那时候跟着大部队赶路,旁人问起红军为什么要进行二万五千里长征,我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整齐的话,脚下的路磨得草鞋破了一个又一个口子,背上的干粮袋越来越轻,耳边只有队伍里断断续续的脚步声,还有远处时不时传来的枪响,脑子里乱糟糟的,只知道不能留在原来的地方,只能往前面走。
早些日子还在根据地的时候,日子已经很难熬了。封锁一圈圈收紧,物资送不进来,粮仓慢慢见底,药品更是稀缺,伤员躺在简易的棚子里,伤口发炎了也找不到足够的药来处理。很多人夜里坐在一起低声说话,有的说守不住了,有的还抱着念想,觉得还能再撑一阵子。我那时候也固执,总觉得守着熟悉的地方就还有希望,以为咬咬牙坚持,就能把局面稳住,直到接连几次战斗之后,才慢慢明白,再固守下去,整支队伍都会陷入危险里。
出发的那天没有盛大的仪式,天刚蒙蒙亮,队伍悄悄集结。没有明确说要走到哪,要走多久,只接到命令转移。背包捆得很紧,里面塞了很少的干粮、一块粗布,还有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碗。沿路经过村庄,老百姓远远看着我们,有的悄悄塞过来红薯,一句话都不多说。我不敢多停留,不敢回头多看原来的根据地,怕自己脚步迈不动。
路上的难处是一桩接着一桩的。过山林的时候,没有像样的路,树枝刮破衣裳,露水打湿裤脚,夜里就在潮湿的地面上靠着树根歇一会儿,合眼也不敢睡沉。遇上湍急的河水,大家互相拉着胳膊蹚过去,冷水刺得骨头发疼。饿是常有的事,干粮吃完了,就找野菜填肚子,还得小心分辨,怕吃到有毒的。一路上见过同伴倒下,心里堵得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时候走着走着,就会发呆,不知道这样不停的走到底有没有尽头。
队伍里有年纪大的老兵,休息的时候会和我闲聊几句。他不说大道理,只是讲,不是我们愿意离开家乡,是为了保住这支队伍,保住心里那点念想,才只能换一条路往前走。我那时候似懂非懂,只知道,停下,就意味着一切都没有了。
也有过动摇的时候。连续走了好多天,腿肿得抬不起来,心里冒出念头,不如就地停下算了。可看看前后还在挪动的人影,前面的人搀扶着受伤的战友,后面的人紧紧跟上,就又咬着牙,一步一步挪。我分不清这一路哪一步是计划好的,哪一步是临时调整,只是跟着队伍的方向,一直向前。
很多想法,都是在路上慢慢变的。一开始只把这次转移当成一次暂时躲开围困的奔走,没想过这条路会这么漫长,会跨过那么多江河大山。没有谁能提前把往后所有的境况都预料清楚,所有人都只是在当下的处境里,做唯一能做的选择。
这只是我一路跟着赶路时零散的感受,一同上路的每个人,心里的想法、看见的光景,都不会一模一样。
夜里宿营,篝火燃得很弱,望着远处黑漆漆的山影,只盼着脚下的路,能领着大家走到一处安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