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在饭局上，听见邻座的人争执的时候甩出一句和尚打伞无法无天什么意思，我当时脑子嗡了一下，只听过这句俗语，却从来没有仔细琢磨过它到底是顺着什么样的画面来的，愣在那里半天接不上话。桌上吵得乱糟糟的，声音一层叠一层，那个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重，像是憋着一股火气，指责对方做事没顾忌，谁的话都不听。
一开始下意识以为，就是单纯骂人不守规矩，胆子大到没边。拿着手机悄悄打字搜了两句，看了简短的解释，心里还是模模糊糊的，总觉得隔着一层，文字上的释义太干了，抓不住说话人嘴里那股味道。旁边有人跟着搭腔，说就是没有天也没有法，肆意妄为，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好像只抓到了字面，漏掉了俗语自带的那个画面感。
回家之后坐在桌边发呆，慢慢去想那个画面。和尚本身没有头发，也就是无发，再打上一把伞，头顶的天也遮住了，无发谐音无法，遮住天就是无天，凑在一起才是这句老话的来由。之前完全没往谐音上面去想，一直当成一句直白的狠话在听，这一步绕了好久才转过弯来。
同一个句子，不同人说出口，味道差很多。
第二天碰到一起吃饭的那个朋友，闲聊的时候提起昨天那场争执，他说他当时讲这句话，也不是想上纲上线扣大帽子，就是当下看着对方一意孤行，完全不在意定下的规矩，情绪上来了脱口而出。他自己也说不清完整的典故，只是从小到大听长辈这么说，遇到人做事太出格的时候，就习惯性拿出来讲。原来很多人跟我一样，随口用着，却没有深究背后谐音的巧劲。
有一回又听见别的长辈提起，语气反而淡淡的，没有发火，只是轻轻感慨一句，说有些人行事，就跟和尚打伞无法无天一样。那时候才察觉到，它不单单是吵架骂人的话，轻重全看说话人的状态，急眼的时候是斥责，叹气的时候只是感慨行事失了分寸。之前固化的想法，以为只要说出来，一定是激烈的指责，这个想法慢慢就松动了。
试过对着家里人复述这个谐音的由来，讲完之后，家里人笑了半天，说以前听了几十年，从来没往这一层去琢磨，一直简单理解成胆大妄为。原来大家接收这句俗语的方式大多都是这样，先记住用来评判行为，很久之后才偶然撞见藏在里面的文字小游戏。
也会忍不住多想，老话流传这么久，靠着一个谐音，把一个很抽象的状态，捆在一个看得见的场景里。撑着伞的和尚，没有头发，不见天光，简简单单一个画面，不用长篇大论，就能传递出不受约束的感觉。只是传到现在，很多人早就忘了画面，只剩下一句用来表态的话。
这件事只代表我自己的感受，别人接触到这句话的时候，或许很早就清楚谐音的门道，不会像我这样后知后觉。
那天晚上躺床上，脑子里反复浮出来的，不是释义，是饭局上那个人皱着眉说出这句话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