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常听见旁人在闲聊龙潭人为什么恨溆浦人，一开始我也跟着好奇，特意跟着家里长辈跑过几次两边交界的集市，慢慢才看清，压根不是什么根深蒂固的仇怨，很多矛盾都是一点点细碎小事堆出来的。这只是我的个人感受，不是标准答案。

最早听老一辈说起，两边乡镇挨得近，山场、田土的界线早年划得模糊。早些年没有清晰的界桩，山上的林木、放牧的草地，谁先看上谁就用，经常出现这边上山砍柴，另一边的人过来说占了自家的山，吵起来的次数不少。那时候通讯不方便，村干部来回调解要走很远的山路，很多争执当场说不出结果，气就先憋在心里。一次吵完看着过去了，下次再遇上同类事，旧话又会翻出来。

有一回在交界的集市上亲眼见到，两个摊主为了摊位位置起争执。一方是龙潭过来摆摊卖土特产的，一方是溆浦本地守摊的，集市位置刚好卡在两边往来的要道，摊位没有固定编号，来得早就能占靠前的地方。那天龙潭的摊主提前半天过来摆好，后面来的人说这块地方一直是自己在用，说着说着声音就大了，边上围观的人自动分成两拨帮腔，不是讲道理，是下意识向着同乡。最后有人拉开，东西收走，可两边不少围观的人，回去之后又会跟邻里复述这件事，添上几句自己的看法。

交通没修好的时候，走这条线的班车不多，来回一趟很耗时间。偶尔有人搭顺风车，谈好价钱，到地方之后对路费有分歧，也容易闹别扭。还有赶圩的时候，买卖称重、货品议价，偶尔出现扯皮，一旦争执双方分属两个地方，旁人很容易就把矛盾从两个人身上，放大成两地人的矛盾。单独一件买卖纠纷其实很小，可架不住年年圩日都有零星摩擦，口口相传之后，印象就慢慢固化了。

还有婚嫁往来里生出的闲话。早些年跨两地通婚的不少，日子过得顺的没人多说，一旦夫妻闹矛盾、彩礼或者待客上面闹不愉快，有的亲友不会当成两家私事看待，随口就会带上地域来说事。谁家姑娘嫁过去受委屈，或者哪边的亲事谈崩了，闲话传开，听的人不会仔细分辨只是两个人的问题，很容易笼统归到一整个地方的人身上。这种闲话传得快，好事传不远，不好听的话，能在村子里留很久。

但也有不一样的。

不少常年跑运输、做山货生意的，两边来回跑，熟得很，互相帮衬拿货、临时照看摊子，遇上困难的时候也愿意搭把手。我认识一个收药材的，常年穿梭两地村寨，他说真正经常打交道做生意的，很少抱着偏见，隔阂大多是不常来往的人，靠着零碎传闻攒出来的。很多年轻人外出务工之后，在外面一起上班，根本不会在意籍贯，一起合租、搭伙干活，相处起来没有芥蒂。以前那些争执的源头，现在慢慢在变，山场确权、集市统一规划管理，很多容易起冲突的地方，有白纸黑字的规则，吵嘴的情况比以前少了很多。

很多流传出来的说法，都是老一辈过去的经历，一代代口头传下来，越传越走样。有的小孩从小听家里长辈念叨，先入为主带上看法，自己其实从来没有和对岸的人好好接触过。真的静下心坐下来聊，会发现大家的生活诉求差不多，都是靠山过日子，想把农产品卖个好价钱，盼着出行方便一点。

没有什么非要记着的怨恨，更多的是过去闭塞环境里，缺少顺畅沟通渠道留下的旧印象。日子慢慢变好，来往越来越频繁，那些细碎的隔阂，也在一点点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