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所有的爱情都要以别离告终。这个过程中最无能为力而又不能对抗的别离,就是死亡。
对此她的态度很平和。可能因为在她看来他没离开他很远——八十几岁的人,所剩的光阴已经不多。
结婚前她见过他一次。是旧历年前后,他的家门口和兄弟们放爆竹。根本是个孩子。她还不能从他身上联想自己的未来。
结婚的时候她十八,他十四。她还记得在沸沸扬扬的人声里,自己慌张局促的被拥进新房,进门前要踩过装了高粱米的袋子,不知为什么,那一脚踩下去的实诚感觉,好像现在还停留在她脚底下。
开始不住在一起,他同母亲住。婚后不久,一次做冬衣的时候她把灯弄倒了,蚊帐和棉花都燃起来。他从母亲帐子里钻出来,帮她把火弄灭了。冲她笑了笑。
她年轻的时候也爱美。那时候再折腾也有个限度。她把头发给剪了。家里老太爷很生气,因为是大孙子媳妇,就狠说了两句。一直是爱脸儿的人,又气又委屈,病了好几天。他什么都没说。那时候心里真怨他。
后来家里送他去设在城里的酒坊学生意。回来的时候他带了双长筒袜给她。没有现在的丝袜精致,有指甲那么厚,弹性也不好。现在那袜子还在,已经分辨不出当初的颜色了。那时是很稀罕的东西。
她开怀晚,一直没有孩子。大宅院里,难免有闲言碎语。她嘴拙,性子又倔强,愈加尴尬。他不肯做酒坊的少掌柜,坚持去临近的大城市学开汽车,并带上她。
乡下征兵,小叔偷偷跑来他们家,并且再不肯回去。他和她商量,回家吧,家里总要有人给个交待的。她明白,长房有长房的责任。
到底也没去当兵,但不再是汽车队的队长,重新做回农户。他并不太会干农活,可从没有怨言。
三十几岁,终于有了第一个孩子。不久开始土改。她记得都给领去间大屋子,门口有人检查携带的物品。他先进去的,然后转身来接孩子。握了握她的手。
除去贴身衣物,他们拥有的唯一属于从前家族的东西,是用来包孩子的小被子。
后来的日子几经辗转。他们最终从哈尔滨搬到大兴安岭。来的路上,同行的熟人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她看着车窗外飞逝而过的连绵青山,想,左右不过三两年的事情。
但命运也厌倦了奔波吧,在这苦寒之地点了个重重的顿号——四十余年,到他生命结束,还栖息在这里。现在她反倒没了落叶归根的想法,虽然知道家里给他们在祖坟留了地方。他在哪,她就在哪。哪都一样。
来这后的日子她很少提及。只偶尔说,他身上的病痛,多是那些年留下的。动荡的岁月里,“成分”是他们的烙印,“孩子需要照顾”成为他为她开脱的理由。他自己只任由来者带走关押。
后来,他终究是活着回来了。孩子们也渐渐都大了。
等孩子有了孩子,日子忽然安生下来,或许是配合他们的年迈吧,就开始缓缓流淌了。
平时她不怎么和他说话。他每天喝两顿酒,用小小的壶。她总是偷着兑水进去。他就和她吵。吵完了她还兑,只是希望他少喝一点。
他越来越邋遢,没人催促就懒得换衣服。柜子里存着他年轻时穿过的衣服,多是白的,在岁月里沉淀得发黄了,但却没有污渍。于是她总埋怨,越老越没样子了。
他只淡淡的,偶尔拿着马札做在窗沿下晒太阳,还轻轻哼起属于他们那个年代的歌谣。
他走以前两年,戒掉了四十来年的烟。
走的时候就她在他身边。没遭什么罪。她也并不埋怨他走得太疾,一起六十多年了,她知道他一直是心里有打算的人。
在一起的时候不觉得怎么样。分开了倒会时常想起。不过没关系。她知道他们离得并不远。
——我轻轻向她身边偎了偎,抬手为她理了理鬓脚的白发。我让自己的动作轻柔,是不想搅动她眼底的安逸。我的外祖母,只偶尔在思念满溢的时候才提及过往点滴,更多的往事被她收藏在心底,饱满成她和外祖父独享的秘密。我从未听过她提及“爱情”,从她言语间遗落下来的时光碎片上,却明明就镌刻着“爱”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