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每次从苏北老家来到滁洲,总是要带来一样东西:煎饼。妻子便东家几张,西家几张。邻居都夸母亲带来的煎饼香,比街上卖的好吃。
小时候,家家吃不饱,更谈不上吃好了。那时煎饼是每户人家的主食。秋天,山芋磨浆做粉丝,剩下的滤渣,掺入一点点芋子干面粉,团成一大团面,像个小冬瓜。母亲便抱着“小冬瓜”在烧热的凹子上滚,俗称“滚煎饼”,等“小冬瓜”变成苹果般大小,便再团一团面。面团在凹子上滚过,凹子上便留下薄薄的、白白的一层,然后用细长的竹片,在周边轻轻一启,接着用两手扯着煎饼的两端,稍一用力,一张冒着热气、香气的煎饼烙好了,吃起来又香又脆。
入冬的时候,烙煎饼的面浆需要用石磨磨出。这种磨不是那种滚子磨,而是苏北地区常见的圆盘磨。磨盘的上方是一块大而圆的磨石,磨石的上面有一个小圆洞:磨眼,是入粮入水的地方;磨石的边上有两个小洞,拴有小绳子。推磨的时候,磨棍朝小绳圈里一扣,一头放在磨石上,一头放在人的腰间,双棍齐动,磨石便轻快地转动起来,而底下的磨盘不转。人边推磨边朝磨石上的磨眼里放粮、加水。不一时,白花花的面浆便均匀地从磨沿流出,磨盘下有一只桶,面浆就沿着磨盘流到桶里,一桶满了,就再换一桶。有时大人们推累了,就让我们小孩子推。我们一边推,一边喊着口号,唱着歌,磨房里撒下了我们童年的欢乐。
不久,农村联产承包开始了。家家户户都有了牲口,推磨不再用人推了,而用驴拉磨。驴在拉磨时,要用厚厚的布把它的眼睛蒙上,不然它会偷吃面浆的。人在旁边或坐或站,只须勤往磨眼里加粮加水就行了。那种悠闲、那种自在,都淹没在了记忆中。
随着农村生活水平的提高,煎饼不再是人们唯一的主食,因为图省事,许多人家都愿再做煎饼吃,都买馒头、烧饼吃。即使烙煎饼吃,也很少有人用磨推了。况且许多人家的磨都不在了,只能用面粉搅拌成糊浆做煎饼。这种煎饼,虽然面细色白,但其味道却远远比不上用磨推出的煎饼。于是人们便越发想吃到磨推的煎饼。
上大学寒假返校时,经常带一些煎饼到一位从部队转业的老乡家中去。一看到是磨推的煎饼,老乡便立刻拿了一张咬了起来,大叫:“好吃,好吃,胜过大鱼大肉。”
一个苏北的小伙子,在长江的一艘轮船上打工,轮船出事的前几天,曾给家中写过一封信,说最想吃的东西就是母亲亲手做的煎饼。当那位母亲背着煎饼,千里迢迢赶到南京时,儿子再也吃不到她亲手烙的煎饼了……那位悲痛欲绝的母亲把带来的煎饼一张张撒入了长江。
苏北煎饼,你是游子的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