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真实的事。
六月的第一天,孩童的节日。一位老人来到某部门,拿出六千块现金,要认领一棵树。一棵香樟树,是这个公园所有的树里长得最好的。叶茂枝繁,充满生命的力量。老人只有一个要求:在树的前方垒一块石头,石头上刻一个他亲自题写的字:晨。
我听到这件事,和他人一样不解,但想着老人这样做,定有其原委。后来我得知这位老人的名字,一切都在瞬间豁然明朗。
老人与他的妻子原先都在机关工作。七八年前,我去办事时经常碰到他的妻子。她五十左右,圆脸,头发烫过,扎在脑后小小一簇,看上去朴素而温和。我的同事认识她,也常提及她,她的幸福是这样渐渐知道的。
她与丈夫从外地调来,有一个儿子。儿子学业好,大学毕业后留在上海,进入一家效益不错的公司上班。生活那么美好,丈夫和妻子憧憬着退休后的生活,含饴弄孙,游览山水。
他们的不幸,也是渐渐知道的。上海的夏季,某一天清晨突然下起雷雨。是一个周末,公司的宿舍很空,本市人都回家了。只留下他们的儿子,在睡梦中。雷打得很大,把通往阳台的玻璃门炸碎,尖锐的玻璃大块地掉下来,有一块扎到他们儿子的大腿上——天气热,穿得少,为凉快睡在门边。
悲剧来得那么猝不及防。玻璃割断股动脉,周遭没有可以施救的人,平日里,这个宿舍多热闹啊。他们的儿子挣扎着,爬着去开门、呼救、爬到楼梯上,鲜血在身后画出触目的巨大花朵。
一条充满活力的生命去了,他们唯一的孩子,他们憧憬的源泉,他们幸福的方向,在这个雷雨的清晨全部被残酷地收回。后来,我看见他的妻子,下巴尖了,脸上蒙着灰色,看上去非常憔悴。
相信他们收到过很多安慰,可是,这有什么用。失去孩子仿佛是一棵树被砍断所有的枝蔓,只剩下描着年轮的树桩。别人的春色满园,是别人的春天,他们的世界都停留在下着雷雨的某个清晨。
后来在报纸上看到过他们的消息:夫妻俩把儿子的抚恤金,大约有二十万左右,全部捐献掉。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捐给儿子的母校,用来资助贫困学子。
日子是车流,在无声无息中飞快前进。他们在车流里无声无息。有时会想到他们,想着如果他们儿子在的话,有三十了吧,应该成家了吧。他们胸口巨大的伤口,应该结痂了吧。如果彼此小心翼翼不提及,很少会痛了吧。
原来他们从不忘却,他们深爱的早凋的树叶。化作尘,化作土,仍是他们唯一的叶子——曾经那么绿,挂在枝头,意气风发,给他们带来余生绵绵的伤感和痛楚。
这棵香樟树,是他们的孩子,他们在孩童的节日那天,来确认。不久的将来,这棵树下会垒起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个字:晨——夫妻俩都姓陈,儿子出生的时候,他们给他取名“晨”,是“陈”的谐音。
根对绿叶的情意
2026-09-18 12:2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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