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的生日晚会上,银石送给千岁的,是一台电唱机。
扁扁平平,黑色表皮,闪着细细的磨砂光泽,那朵本应开在空中的花儿已由别处的两个音箱替代了,但是花儿的螺旋形纹路依然存在,依然旋转。
直到现在千岁还是不知道,银石为什么会送给他一台小型的电唱机。按理说银石,千岁最好的朋友应该会送一些画笔,或者一些稿纸之类的。
因为千岁是,平时有事没事喜欢画画,喜欢写作的,这样一个人。却从没有听音乐的习惯。
千岁同银石是上个世纪出生的,千岁他喜欢画画,可是却没画过一幅象样的画,所以至今还在画;千岁他也喜欢写作却又没写过一篇象样的小说,所以至今仍在写;后来发觉画画容易弄脏衣服,最后决定放弃;后来发觉写作能带来快感,且仅用敲击键盘而已;如此简单。于是就那般深深地爱上了写些东西和幻想。
银石应该是这样认识千岁的,因为银石常一个人幻想,还喜欢逛街,因而经常迷路,同时有严重幻听症,常一个人沉默,常忘记微笑。
千岁写故事喜欢杜撰,但基本符合生活,在他的故事里一直有一个叫做银的人,银石问他那个人是不是自己,千岁说,不是,因为自己决不会把心里最喜欢的人的那个位置留给银石。
据说千岁还喜欢制造破碎而浪漫的画面,然后亲手把它们毁灭。有点变态,不过还好,只是轻微不会危及他人。
在这样两个男人身边居然还有一个他们两人都认为美丽的女孩子。她叫雨蔚,是同他们在一起,从小缠着千岁玩过家家的游戏,所以一直暗恋至今。千岁却常常会叫那个女孩欣。至于欣,居然是一个电影明星。银石对雨微的印象很好,脾气温顺,活泼开朗,能把橘子分给他们两个人吃的家伙。只有这些而已。但已经足够让银石爱上她了。

千岁同银石最喜欢去的地方是,可以看见海的岸边。因为在那里,任那几个世纪就开始怒吼的海涛,拍打着几个世界以来就存在的石头上。而他俩靠着石头,看着每个时候都在浮动的云,银石还总喜欢看着朗朗海风吹着雨蔚红红的脸,千岁则开始向雨蔚讲述,关于殇鸟的故事。
千岁说,蔚,你过来,看天上是否有飞鸟的痕迹。假如有,请你告诉我,它是否没有腿。
雨蔚抬头,天上的寂寞浩大如水,是么都没有,于是她说,没有。
“大概是在很久以前,有一种鸟,偷吃了幸福的种子。为了惩罚这些鸟,上帝砍去了它们的双腿。让它们一生疲于飞翔,永远痛苦。所以它们的名字,和它们的命运一样悲惨。”千岁说,“在我的小说里,我会把它们叫做殇鸟。一个焦灼如热气一样燃烧的名字。但同时很靠近死亡。”这个故事很短,讲完之后千岁脱掉衣服,把身子暴露在沙子上,仰面朝天,脸上有昙花灿烂般的笑。“呵,我很舒服。”
“恩。”雨蔚躺下,想着刚才听到的那个奇异故事,然后她听到自己那颗心里面如海涛的巨响,沉稳健壮。
接下来,千岁说出了令三个人都很尴尬的话。
千岁说,“雨蔚,你靠紧我。你头发软软地滑过我的皮肤,那很舒服的。”
银石立马上前要和千岁拼命,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可是雨蔚却冷冷的看在一旁,她几乎觉得这两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就是这样一直扭打着长大的,长成了两个身材伟岸,面容姣好的帅哥。过了半个钟头,打累的两人就躺在沙滩上,在海水的津漫中沉沉睡着,就象小的时候。
雨蔚在心里默默念道,如果谁先醒过来的话,如果谁先吻我的话,我就会嫁给那个人。
小女孩的梦想,就是这样简简单单的。
最先醒来过的居然是银石。阳光婉转,散落在她散开的头发上。银石低头吻他所爱的人。于是她醒了。虽然有些激动,却也有一丝怅然。
雨蔚说,银,我梦见殇鸟了。
“它巨大吗?”
“不。但有一双翅膀,黑色充满羽翼。”
“群飞吗?”
“不。孤孤单单只有一个。后来这只鸟掉下来了。我看着它从西北方向坠落。我想去找它。后来我站在一片荒凉的草原里,看见它就落在我的脚下。但是它死了。”
“恩。”银石的呼吸沉重起来。
“因为我看到了它背后延溢出来的血。黑色的。渗入古老的土地。”
银石看着她瞳仁起伏的阳光说,“那只鸟死后就会幸福么?不必再飞么?”
“会的。死了就没有那么痛苦了。”她坚定地说。一字一句。
然而银石不曾想过,那些依然活着的人,那些依然痛苦且更加痛苦的人。雨蔚和千岁他们也不曾想过,那只不过是因为他们还年轻罢了。

午夜,千岁独自爬上天台,照例喝了许多啤酒。已记不清第一次喝是在什么时候。后来感觉头有点疼,于是搀扶着栏杆慢慢走下滑洁的大理石阶梯,顺风跑,跑到马路上躺下,再后来听夜空寂静的风鸣。
千岁看着天,路灯很暗,所以什么也看不见。直到凌晨一点,最后一片灯光熄灭。周围发黄,惟独月光如水,马路依然明亮,而千岁则有了一种想哭的感觉。
在千岁目光触及的范围,路边有一个女人,靠在电话亭里不停地拨号码。穿了黑色的丝绸软服,很性感,裸露出胳膊,胸部的肉光滑洁白。年纪显然只有十几岁却穿着二三十岁的不正经的女人的衣服。很离谱,这就时候千岁对于那个叫做安娜的女人的第一个印象。
那个女人掏出一大堆的硬币逐个往里塞。每拨一个号码就大叫一通。犹如病人。然后挂断。
最后她走过来。问他有没有打火机。他们彼此的目光注视了一会。后来他问,喝酒吗?语气很暧昧。再后来两人走进酒吧。只是喝酒,喝多了就开始攀谈起来。
“我叫安娜。交个朋友吧。”
“哦?我叫千岁。”她从侍从手里接过打火机,递过一支烟,为他点上。第一次吸烟。呛得他流眼泪。安娜姿势优雅地衔着一支烟,看着他淡淡地笑。
星期五从江北公园出来,雨蔚一直抓得千岁很紧。最近的风刮得有点冷,雨蔚的脸上有点烫,好象发烧的样子。其实她只是不习惯陪千岁他们老是在潮湿的海边吹海风,那种风让她很敏感,而且她厌恶风里那股腥味。
但她偏要坚持。后来她真的病倒了。
千岁为她买药,银石则呆在了雨蔚的身边照顾她,并且一遍一遍地叮嘱这个瘦弱的小女孩一定要在床上好好休息。他的眼神很忧郁,可是很清澈,象清晨山叶上滚下的露珠。她突然地拉住他的手,害怕地说,“不要离开。千岁”
银石则默默地替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