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蹲在老槐树下翻找刚出土的蝉，脑子里反复冒出来蝉为什么没有生殖后期这个疑问，之前刷到零散的说法，一直没往心里去，直到亲手捡到那只交配完没多久就僵掉的雄蝉。

地上落着一层薄薄的树皮碎屑，刚羽化的嫩蝉还挂在树干低处，翅膀皱巴巴的，要等很久才能舒展变硬。那只雄蝉就在树根旁边，腹部还保持着紧绷的样子，摸上去外壳已经开始发僵，它没有受伤，没有被蚂蚁啃咬，就是在交配结束之后很快耗光了力气。当时第一反应还很荒唐，觉得是不是只是这一只体质差，别的蝉说不定还能多活一阵子，继续觅食或者等待下一次交配。

连着好几天傍晚都往这棵树这边跑，随身带了个透明小盒子，遇到交配过的蝉就轻轻装进去，放在树荫底下观察，不敢随便拿到太阳底下晒。试过给盒子里滴一点树汁，放几片新鲜的槐树叶，想着能不能撑住它们多活几天，看看会不会有别的行为出现。

没用。

不管是雄蝉还是之后见到的雌蝉，完成交配、雌蝉把卵刺进树枝里面之后，生命消散的速度快得超出预想。不会慢慢进食休养，不会停留在枝头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一段脱离繁殖任务、单纯存活的阶段。那时候还在胡乱猜，会不会是它们口器本身就没法长时间进食，成虫阶段本来就不靠吃东西续命，所有积攒的能量，全留给交配和产卵这件事上。

网上翻到不少文字，好多句子读得似懂非懂，一会说生命周期分配，一会说演化取舍，看得脑袋发沉。其实我不太想去记住那些成套的解释，只是盯着盒子里慢慢失去活力的虫体，心里有点别扭。别的好些小动物，生完后代之后还能继续活着，慢慢老去，能看见衰老的过程，蝉好像直接跳过了这一段。

碰到过旁边路过一个喜欢观察虫子的人，他扫了一眼盒子里的蝉，随口说了几句，说地下蛰伏那么久，爬上来就只为繁殖，能量预算早就定死了。听完也没有立刻认同，只是默默把盒子打开，把剩下还没完全死掉的蝉放回树根那里，不想继续关着它们。

有一回找到一只雌蝉，尾部还沾着细小的木屑，应该刚刚完成产卵，扒在细枝条上一动不动，风一吹，身体跟着轻轻晃，但是再也没有挪动过位置。盯着它看了快半个钟头，它没有再去吸食树汁，也没有往别的枝条移动，就停在产卵的位置，一点点失去力气。那时候才慢慢意识到，我之前设想的那种阶段，在它身上本来就不存在，不是它不想活，是它的身体里根本没有预留这一部分消耗。

也会忍不住拿别的虫子对比，比如秋天的蚂蚱，交配之后还能蹦跶很久，慢慢衰老。蝉完全不是这个节奏，地下漫长的蛰伏，好像只是为了换地面短短十几天的时间，所有资源一股脑投给繁殖，任务结束，生命就跟着收尾，中间空出来的那一段属于衰老闲散的时间，直接被拿掉了。

这些只是我自己蹲在树下断断续续看见的情况，别的环境里面，蝉的状态会不会不一样，我不清楚，也不敢说这个感受能套到所有蝉上面。

天黑之后收拾东西起身，盒子空了，树枝上剩下几只还在鸣叫的蝉，叫声断断续续的。走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那根产过卵的细枝，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