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在试卷上看见"留一点什么给自己作文600字"这行字的时候，手里的笔顿了大概有五秒钟。那是初三上学期期末的语文考，前面的现代文阅读还空着两道没写完，翻到作文页看见这个题目，脑子里第一反应是——给自己留什么？留命吗。
之前模拟考写过类似的，什么"留一点快乐给自己""留一点空闲给自己"，那种套路闭着眼都能写，开头排比结尾升华，凑够六百字就交。但这次题目里没有限定词，"什么"两个字是空的，得自己填。当时考场里只有翻卷子的声音，前排有人咳嗽了一下，监考老师踩着皮鞋从过道走过去。本来想写留一点阅读时间给自己，就是每天写完作业躲在被窝里看小说那种，写了两行又划掉了，觉得太假，谁会在考场上信这个。
卡住了。
就那么盯着题目看了快十分钟，突然想起我外婆。她每天下午收完摊回来，不管多累，都要坐在灶台前面那个小马扎上，泡一杯很浓的茶，什么也不干，就那么坐着。以前问过她，累了一天了咋不躺会儿，她说躺不住，坐这儿喝口茶就缓过来了。那时候觉得她是老了，现在坐在考场上想，她坐的那二十分钟，大概就是她留给自己的东西。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爱好，就是一杯茶的时间。
后来笔就动了。写的就是外婆那杯茶。说她每天摆摊回来，围裙都不摘，先泡上茶，坐在灶边喝。写她喝茶的时候眼睛眯着，灶上的水壶呜呜响她也听不见。没有写什么大道理，就写她那二十分钟里，整个菜市场的吆喝、讨价还价的声音、下雨天袜子湿了贴在脚上的难受，全都跟她没关系了。六百字的作文，写到第五百多字的时候铃响了，最后一句没收住，就写了"那杯茶很烫"四个字。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作文扣了八分。老师用红笔在旁边写了一行：情感真实，但结尾仓促，建议补全升华段。看着那行评语愣了半天。全班最高分的那篇也看了，写的是"留一点独处的时间给自己"，开头三个排比，结尾引用了一句名人名言，六百字整，一分没扣。人家写的比我规整多了，论点论据齐全，一看就是准备过的。我那篇就像流水账，连结尾都是半截的。
但我知道我写的是真的。
后来也没改那篇作文。老师要求重写交上去的时候，照着范文的路子又写了一遍，排比也有了，名人名言也加了，结尾还特意升了个华——说留一点真诚给自己，不要被生活磨平了棱角。那篇交上去得了满分。我自己都不想看第二遍。外婆那杯茶的原稿夹在语文书里，后来毕业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到过一次，纸都黄了，"那杯茶很烫"四个字歪歪扭扭的。
现在偶尔熬夜写东西写到脑子发木，会下意识去倒杯热水。捧着杯子坐那儿什么也不干的时候，才想起灶边那个小马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