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问我你最喜欢什么树为什么，我想都没想就说了梧桐，说不上多高雅的理由，就是好些零碎的日子都和它绑在了一块。这只是我的个人感受，不是标准答案。

早先其实很嫌弃梧桐。老街道两边种满了，春天飘那种细细毛毛的絮，沾在脸上又痒又烦，扫大街的人一到这个时节总叹气，风一吹，絮就漫的到处都是，落在自行车筐，落在晾晒的衣服上，躲都躲不开。路过的时候会下意识捂住口鼻，心里嘀咕好好的街道干嘛选这个树，换别的干净树种不好吗。

真正变想法是一个傍晚。那天心里堵得厉害，也不想回家，沿着老路慢慢晃，天阴沉沉的，没下雨，光线一点点往下沉。头顶一大片梧桐枝叶叠在一起，把剩下的天光剪得碎碎的，路面铺着大片树影，踩上去软乎乎的。站在底下的时候，才发觉它的枝干长得很随性，不是规整好看的模样，歪歪扭扭向外伸，一点都不刻意讨好谁。

风来了。

叶子互相摩擦的声响很沉，不是细叶子那种轻飘飘的沙沙声，是厚重、闷闷的响动，像有人在旁边安安静静陪着，不插嘴，不劝你想开点，就由着你站在那里发呆。当时没理清心里的烦心事，也没想通要怎么处理，就靠着粗糙的树干站了好久，直到天色暗到看不清远处店铺的招牌，才抬脚接着往前走。

后来再走这条路，就会下意识留意它。夏天太阳最毒的时候，别的小树遮不住多少阳光，梧桐撑开的冠幅很大，整条半条街都能罩在阴凉里面，赶路的人、摆摊的小贩，都愿意往它底下凑。到了入秋，叶子慢慢变黄，一片一片往下落，不会一下子掉光，是慢悠悠的，今天落几片，明天再落几片，地上积厚厚的一层，踩上去会发出脆响。

也见过它狼狈的时候。暴雨加狂风的夜里，第二天出门，路边就躺着断掉的粗枝，有的枝桠连带着好些绿叶摔在人行道上，环卫工人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清走。树干上留着断裂的伤口，之后慢慢自己长好，来年照样抽新芽，照样长出一大片叶子，看不出前阵子受过很重的损伤。它不是永远完好漂亮的树，会掉絮，会断枝，有让人厌烦的阶段，这点反倒很合我的性子。

身边朋友更喜欢桂花或者樱花，说开花的时候香、好看，拍照也出彩，花期一到整条街都让人欢喜。听他们说的时候我也认同，那些树确实亮眼，可热闹是一阵一阵的，花期一过，就没什么让人惦记的东西。梧桐不一样，一年四季都在那里，烦人的时候有，舒服的时候也有，它不追求一瞬间的惊艳，就安安稳稳守在那条老路上面，接纳好的，也扛得住坏的。

我不会去劝别人也喜欢梧桐，毕竟梧桐絮对过敏的人来说是实打实的折磨，落在窗台、纱窗上清理起来也麻烦，很多人看见就头疼。喜好这个东西本来就挑人，我偏爱它，仅仅是它刚好承接住我那段无处安放的低落，它身上那种不精致、能扛折腾的样子，莫名叫我觉得踏实。

上次回去那条街，有几棵老梧桐因为道路改造被移走了，空出来的位置光秃秃的，再走过去，少了一大片熟悉的树荫，耳边也没有那种厚重的叶响，心里空落落的。剩下的几棵还在原处，絮又开始飘了，这次没有躲，慢慢从底下走过去。

之后再烦闷的时候，找不到合适地方待，就会想起那几棵梧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