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治踏入镰仓圆觉寺院内,对于是否参加茶会还犹豫不决,时间已经晚了。”
“菊治宛如面对假想敌人,吐了一口怨气之后,便急匆匆地向公园的林荫处走去。”
故事以菊治踏入圆觉寺开始,以他匆匆步入林荫告终,两个相反方向之间横跨着的是一个灵魂。
在读《千只鹤》的过程中,我一直试图忘掉他们之间的伦理关系,因为在这个故事中,爱都是纯洁的,然而整个故事就像是一片看似宁静却布满涡流的海,近子为菊治引荐雪子是一层漩涡,太田夫人爱三谷先生是一层漩涡,菊治被动接受却无法自拔,是一层漩涡,文子爱上菊治又是一层漩涡……这些细小的涡流有时抵消有时集中,但当它们堆积到一起,掀起的波浪就会淹没一切。
悲哀是第一重波浪。
日本文化以“真实”为基础,形成了“物哀,幽玄与风雅三者相通的境界”(叶渭渠),任何文化特征的形成都离不开其社会因素,日本的地理位置形成了其文化阻隔,使其更加关注人物内心。日本文学“物哀”这一典型风格便来源于其几千年来反映着的人物内心的渴望与传统道德的冲突。这种冲突自明治维新以来不断加剧,二战后达到顶峰,川端康成这一时段的作品自然表达了对冲突的思索,只是形式更为隐秘。
《雪国》借驹子与岛村的所谓爱情表现了下层人民尤其是妇女的悲哀境地,使读者在感受风光旖旎的同时更添心灵上的触动;《古都》则借两姐妹的离散与重逢,表现资本主义下的贫富差距与传统理念对朦胧爱情的阻碍。《雪国》与《古都》,一个凄婉,一个朴素,却都是哀美的表现。
《千只鹤》则是哀美表现得最为充分的一部作品。在这里,川端康成放大了人性与道德的冲突,将当时人的心境投入到一个非理性的故事中。《千只鹤》成书于1950年末,当时日本处社会变革的高潮,青年人对其反应尤为强烈,他们内心空虚迷茫,却急欲突破传统束缚。在《千只鹤》中,川端康成将对社会约束的不满细化且夸张为背离常态的爱情故事:菊治在不满中反抗,因而产生两段不伦关系。这个人物有川端康成的影子,青年时代川端康成和小笠原的感情被投影到这个故事中,人物本身有淡淡的哀伤。
然而,菊治的反抗是隐晦的,内心的痛苦却是外露的。这证明无论是青年人还是作者,都对冲破道德后的去向感到迷茫,他们在枷锁中反抗,却不敢突破枷锁,这种反复的痛苦表现得极为明显,因而这个矛盾冲突的本身就带有典型的哀美。
小说依靠人物与情节来表达主题,《千只鹤》中最具哀美的人物应当是太田夫人。作者对这个人物的处理极为复杂。一方面,作者认同其感情,她“装饰得优美,风雅甚至风流,内在却蕴含更多更大悲伤地哀叹”(叶渭渠《川端康成与日本文化》)。菊治与太田夫人相处的时候,总会浮现出稻村小姐的影子,或是包袱皮上的千只鹤,夫人死时,“菊治蓦的觉得岛村小姐包袱皮的千只鹤就在眼前残存晚霞中飞舞”,那么夫人拥有的是纯洁的爱情。“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有的爱情是没有解的,没有人能给一个合理的答案,《志野陶》一节里,“当菊治把自己的父亲和文子的母亲看成两只茶碗,就觉得眼前并排着两只茶碗的姿影,仿佛是两个美丽的灵魂”。但是作者最后让她自杀,尽管作者认为“一切艺术的奥妙都在临终的眼”(<临终的眼>)但自杀却不是达到化境的方式(《我在美丽的日本》因而太田夫人的死是悲哀的,这个人物身上的浪漫物哀精神展现的淋漓尽致,她是白罂粟,爱得浓烈、孤独与绝望。
死亡是第二重波浪。
死是川端康成的美学中不能绕开的话题,而他的死亡美学,脱离了二战束缚,探求纯粹的生与死,是贯穿在人生的空幻感,这是基于三大精神中的幽玄而生发的。他将生与死放在一起来感受,生存与虚无都是有意义的,死是生的延伸,生是死的无常,日本神话中,黄泉比良坂的看守人是伊邪娜美,生人界的主神是伊邪那岐,生与死就是那块巨石的正反两面,是兄妹,也是夫妻。
文子与菊治,是兄妹,也是夫妻。
在未读《波千鸟》的时候,我猜测文子是自杀了,因为只有这样,她的形象才能完满,这个故事才能达到生与死的正反两面。对文子来说,就像电影《深渊》的结局一样,也许她爬出了深渊,也许没有,她的心这永远死在了那里。文子也许自杀,也许没有,但她的心永远死在了镰仓的圆觉寺。文子是风中的矢车菊,冷艳而且坚贞。
风雅是第三重波浪。
风雅永远是《千只鹤》的另一话题,也是川端康成作品大的背景,《雪国》里描写的是艺妓,在日本那是一门古老的行当,其间夹杂了三弦琴与古典舞。《古都》的核心是和服,通过北山杉树的腰带与和服的明丽颜色展露他对美的向往,《千只鹤》依托的则是茶道,川端康成先生自己曾说,“毋宁说这部作品是对当今社会低级趣味的茶道发出怀疑和警惕,并予以否定的”。
在这个故事里,茶道是一种寄托,无论是菊治的父亲,太田夫人还是文子,在接触茶道的时候,都是纯洁的,茶道是他们的性格外化,甚至成了他们洗刷罪恶的方式。
风雅与物哀是相通的,但不同于物哀的悲哀与同情,悲哀是内核,风雅是精神。川端康成使这门古老的艺术,给予主人公心灵上的慰藉,使其暂时从苦闷中解脱,但这种解脱又和自责形成对比,人物的矛盾显得更为复杂。这种藏在风雅之中的哀,是只能用心感受的,正所谓“心深哀多”。风雅本身是花道的一部分,用花道形容风雅,大概就是开在大阪山中的红莲,盛世边缘的“烟花”。
尽管我认为,经典带给人的,永远是感觉大于理性,大于技巧,大于语言,但不得不承认,整部作品也是非常能体现川端康成的艺术造诣。
在这部作品里,川端康成将现代意识与日本传统文化相结合,展示了人物典型的东方性格,“加强了民族文化氛围,也增强了对日本人的表现”。(叶渭渠)同时,他将心理刻画以自然风物融合在一起,《千只鹤》中,晚霞下的森林,牵牛花的生与灭,庭院中的晚星,没有任何脱离主人公心绪的成分,套用王国维的话,“一切景语皆情语”,他们的情感与自然风物的灵性,合而为一,水乳交融。最后,作为日本新感觉派的代表作家,川端康成在采用意识流与精神分析法的时候结合了日本传统文化的严谨与工整,他的意识流铺陈而不跳脱,灵动而不唐突。他永远都是柔和的,却能引起人强烈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