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春季的大风堪称自然界的一绝。
到了春季,风就来了,像是两个人有个约定似的。大风一刮就是三天,无论是早晨还是傍晚,它照常履行它的公事。所以,人们习惯的称春季的大风为“风三儿”。
大风光顾的时候,提前有一个兆头。略懂得天气的人都会知道,在大风来临前的夜晚,抬头望见月亮,就能看见月亮的月晕很圆,几乎把月亮包裹起来,像一个轮子似的围绕在月儿的四周。这时,就会有人说:明天一定会起大风。
果然,第二天早晨,树梢就开始摇摆个不停,如同喝醉了酒的汉子,踉踉跄跄,前后左右的划来划去。接近中午的时刻,风就越来越强劲。不停的将枯枝败叶卷起来,抛向空中。一些去年树上的枯木,就会纷纷坠落。看来,这也是树木的自我更新。可以看到,在树林的林荫小路和河边的沟渠上,一堆堆的残枝落满一地。到了夜晚,风儿不住歇地怒吼着。一时间,天昏地暗,飞沙走石。城市的灯光也不再明亮可人,往日徜徉于柳岸河堤的青年男女也销声匿迹,说不清她们去哪里消遣去了。
大风刮起了砂粒和尘土,它们的力量十分惊人。处于风口的村庄和良田,就会在大风刮完之后,满目疮痍,不堪入目。村庄的一部分被风搬运来的沙土掩埋,田地里也敷上厚厚的沙子,农民们叫苦不迭。于是,大量的植树,种草,把风的肆虐降低到最小范围。
早春的夜晚,我习惯地倾听着风儿演奏的乐曲。闲来无所事事,干脆把陈年读过的旧书翻将来,躺在床上,一边听着春风的嘶鸣,一边看着三十年前曾经细细翻阅过的书籍。像和一位久别的朋友相逢,感到既陌生又面熟,需要将以前的面目翻寻一下,才能够找出差异。
陈年往事,纷至沓来,回忆也不可避免。想到了少年时候的环境和追求知识的氛围,心里面又是苦又是甜。有时还要发呆好一会儿,倒也增添了很多回忆的的雅趣。
我读书成了嗜好,看书不求甚解,不求速度,喜欢看什么就看什么。能看多长时间就看多长时间,没有目的。这样的读书方法,我给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漫天浏览法。偶然间,我翻到了宋玉的《风赋》,一行行的赋体涌入眼帘:王曰:“大风安生始哉?”宋玉对曰:“大风生于地,起于青萍之末……”
我放下了手中的书,辗转听着外面不断鼓荡的春风。春风不停地飒飒地吹着,打在窗棂上如同一只手在摩挲着窗子的玻璃。对于将要入睡的人们,春风就是催眠曲,似乎在拍打着人们的身体,把人们送到梦乡里。
我对这本旧书很看中,它是一团火,不停地燃烧着我少年的理想。它是锦帆,张扬着把我送到文学的大流。我特别的爱惜它,用微黄的牛皮纸把它包装得如同金砖般的整齐。我已经养成了习惯,除了平时偶尔翻阅外,每年春风乍起时,我都要将它找寻出来,捧在手里反复的端详。一是温故而知新。二是怀念我的老师,是他把我领上了文学之路。每每想到这里,感觉心头有一股股的暗流不停的涌动,慢慢地如大海的潮汐一样,涤荡着心灵之坝。就有一种旧时的亲切感,温馨感浮现出来。
这本书是我的贾老师送的,他既是我的老师,也是一名右派。我在初中时学习崭露头角,小有名气。负责学校的广播室和黑板报的具体工作,语文成绩在全校列在前位。老师就特别偏爱我,他用心血来默默地浇灌我。他把最心爱的书送给我,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毛笔的蝇头小楷。其中黑红字相间,如书法般工整。我也特别珍爱这本书。第一次拿在手里,我感觉老师的治学精神很严谨,就连一个字也不放过。我下了决心,有一些章节要背下来,印在大脑的深处。凭着我扎实的背功,我曾经一口气背完曹植的《白马篇》。我的老师很满意,在月朗星稀的晚上,老师给我讲解这首诗的背景、意义,我听得很晚很晚。当摸着黑儿回家时,心头还在徘徊着:“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的英俊武士的身影。心头遂生了一个念头:“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曹植讴歌的“幽并游侠儿”深深的感染了我。我就想做一名这样的英雄,我萌生一个念头,要去参加解放军,作一名战士,去战场上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
记得在初中将要毕业,部队来学校招募小兵,领兵的首长一眼就相中了我。他看到了我在学校写的黑板报,听了我办的学校广播室的节目。他在和我谈话时,问我喜欢什么,有什么特长。我一激动,竟然顺口背出了《白马篇》的诗句。当时他怔了半天,似乎没有听懂。他最后知道是古诗以后,就有些不满意。有些疑惑地看着我:“你为什么不念毛主席语录。”这大概是我一生的尴尬之处。这句话我始终不忘。如今回忆起来不觉好笑,我是中毒太深。
老师知道后害怕了许久,后来他为此事作了一首诗,诗的内容主要是记叙我当兵的事情,还有他的担心。
我还特别崇拜曹植的《美女篇》。在我懵懂的进入花季之初,曾经在春风吹拂之际,于垂柳下吟诵着其中的诗句。期望能够遇见一位“攘袖见素手,皓腕约金环。”的美女,希望能在桑田的边际上遇到诗中所写的,“美女妖且闲,采桑歧路回。”的知音少女。那时的我,禁不住春风荡漾地吹,心头隐隐觉得,我会与一位美女相识在一棵开花的树下。我们会像《美女篇》所描写的那样,美美地牵起手来,沿着开满鲜花的路一直走下去。直至天荒地老,恩爱永远。这就源于《美女篇》的艺术魅力。现在回忆起来不觉幼稚之极。其实,人是需要经历这样一个幻想过程的,这大概是青春期的萌动吧。
春风涌起,我特别思念我的老师,一位在春风中把我引向文学之路的恩师,一位改变我的人生走向的仁者。
老师是湖北人,在东北陌生的土地上,努力的实现他的人生价值。面对爱好文学的我,老师真的倾其所有,毫无保留地把他大学时学到的知识传授给我。一句一句的讲解,逐段的分析诗的层次和关系。激发我去爱纷纭变幻诗行。那个时期老师给我讲先秦文学是冒着相当的危险,他把他的文学之爱化为春风,吹醒我僵化的头脑,铸就了我们的文学之魂。
春风拂我,旭日临窗。我捧着这本旧书,翻看着、咏诵着曾经背了多少遍的诗句。少年的一腔热血,无尽的求知欲望,过目成诵的记忆,贪玩的调皮之举,尤为流连,倍感亲切。
我细细的审视自己,既有学习刻苦的一面,又有贪玩任性的一面,毕竟年纪尚小。一如杜甫的诗《百忧集行》“忆年十五心尚孩,健如黄犊走复来。庭前八月梨杏熟,一日上树能千回。”,少年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