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那株老槐树站在打谷场旁边,很粗,很壮,但是歪歪扭扭,活脱脱一个没有亲人照料的孤儿,营养不良,以自生自灭的姿态长大的。
没人知道它有多老,村里的爷辈们说,自打记事起,它就在。
老槐树虽然没有树与它作伴,但是,它不寂寞,树下有许多野花野草跳舞,有蝴蝶蜜蜂给它唱歌,老槐树更象一位长者,那些花草们似乎就是它的子孙,它时刻为它们挡风遮雨,呵护着它们。
其实,村里有我们这群调皮的孩子在,即使没有花草们,老槐树又怎么会寂寞呢。春天新叶长出后不久,我们就开始折腾它了,男孩子们用那薄薄的叶子做口哨,随便摘下一片叶沿着中间对折一下,放到嘴片,用力一吸,便会发出声响,个别高手还会吹出抑扬顿挫的曲子来,我曾偷偷学过很多回,没有学会。我有点奇怪,以我不服输的个性,当初怎么会轻易的放弃很多学不来的游戏。也许骨子里,我也属于一个随遇而安的人。
杨奶奶家离村口不远,离老槐树很近。当我们在嘻闹的时候,总会看见杨奶奶躺在那把破藤椅上,看着我们。轻轻哼着歌谣:
大槐树,槐又槐,
槐树底下搭戏台。
人家的闺女都来了,
俺家的闺女还没来。
说着说看来到了,
爹见了,接包袱;
娘见了,抱孩子。
嫂子见了脸一扭。
嫂子嫂子您别扭,
俺当天来的当天走。
不谙世事的我们听不出歌谣里的凄凉,只知道杨奶奶的儿子媳妇跟她分开过,女儿远嫁他乡。她一个人生活。
槐花开放的时候,我们最闹。
因为老槐树歪歪扭扭,很好攀爬,如果遇见老槐树的枝枝桠桠上站着七八个小鬼在吃香甜的槐花,一点也不要稀奇。吃饱槐花后,他们可能还会在树上打仗争斗,也别担心他们的安全,一个个小鬼,在树间灵活如小猴。
小猴子们临走不忘给杨奶奶摘上一篮槐花,常常会换得奶奶过年时藏下的几粒花生,半把蚕豆。
老槐树下面是放露天电影的固定场所,每次一放电影,村里就象炸开锅一样沸腾,一般放电影的时候,大都是空闲的日子。十里八里外的乡亲也都拿了椅子,扛着凳子来看电影。每次杨奶奶总准备上两大桶的茶水,供大家解渴。看得出她比过年还开心。一个真正理解了生命孤独和寂寞的人,才会更加珍惜世间的拥有。虽然这种快乐,蓦然相遇,又烟花般的稍纵即逝。
我不知道杨奶奶究竟有多孤独,我们甚至很少看到她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对刻薄的儿媳妇,也很少抱怨。她刻满皱纹脸庞上时刻写满慈祥。也许每一轮皱纹,如同老槐树每一轮年轮里,都是辛酸与泪水。老人偏得要象槐树一样,绿意盎然。老人用一把的年纪,悟得了生命存在的最佳方式。
不仅看电影的时候,杨奶奶会给大家备开水,农忙的时候,也早早起来烧好水,冷着。乡亲们渴了的时候,就来喝上一碗,继续忙碌。路过的陌生人,如果歇脚,奶奶总舀上一碗水递上。
善良的浸染吧。杨奶奶也有点责任田,大伙儿抢着帮她收种。杨奶奶重活累活,也都给大家包了。这些身影里,惟独没有她的儿子,媳妇。
生活就是这样,没有一帆风顺,厄运常常都会不期而遇,有时竟会面临灭顶之灾。杨奶奶的女儿因为意外,殁于他乡后,杨奶奶脸上再难看见笑容了。残阳里,她的歌谣开始吐辞不清了:
大槐树,槐又槐,
槐树底下搭戏台。
人家的闺女都来了,
俺家的闺女再回不来……
逝水随风。当杨奶奶也随风而去后,村口那株老槐树,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