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夭折的少年
一个村庄总会有生有死。生命的诞生有头三,满月酒的风俗。生命的结束则伴以守灵,哭丧,头七和百日。在村庄,不管生与死,都是一件极其隆重的事情。往往死比生更加热烈和郑重。
但是,如果一条未成年的生命,就只能静悄悄地消逝。除了至亲几个人寥落的哭声,再也引起不多大的波澜。
他死得时候才十六岁。而且死得也极不自然,喝农药死的。这种违背生命意愿,私自而蛮横地从中折断生命,被村庄看做是一种极大的不详和晦气。这种死法,对待生命,很不体面。甚至有点故意地羞辱。所以,这种死亡,注定不能接受人们的郑重的祭奠和送别。
尤其是一个未成年的生命。
那天中午,他父亲又打了他。那是他的继父。一个矮瘦却精悍的男人。开始是让他跪着。父亲的棍子才打了几下,他就反抗了。一下子跳起来。他的行动让他父亲倍感恼怒,于是把他捆在外面的槐树上。那是六月天气,槐花盛开。从槐树上时不时掉下一条绿色的八角虫。
他父亲足足打断了三根竹棍。最后一棍打在他的脸上,使得他脸上的肉像被烙铁烙熟了。他父亲打完,他母亲替他解开的绳子。脱开绳子的束缚,他有点站不稳,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走到门口,他折过身又朝地坝里吐了一口口水。口水里包着一颗本来健壮的牙齿。那是打在脸上那一棍的作用。
下午,他就喝农药死了。
这只是一种传言。对于他的死,还有一个版本。说是他父亲强行灌了他一肚子的农药。开始灌的那瓶是前一年留下的半瓶。他父亲怕没有药力了,就又把刚买的一瓶给他灌了下去。他的尸体摆在大门口,村子里的人都看见因为过饱而凸胀的肚皮。
流言过于恶毒。好像刀子。将本来善解人意古朴淳实的民风和人性肢解得支离破碎。村庄的深处不一定都藏着一张和善温情的面孔。
他死后,无人知道他安葬的地方。这又是一个谜语。据说有一晚上,有人看见他的父亲用一床烂席子捆着他,走出村外。那个男人再回来时,身上什么东西也没有。
许多村民看见他的出生,但最终,没人看见他的结束。不久,村子里就闹鬼了。开始是一个人说看见了他。他在夜色降临时的田野上疾驰而过,奔奔跳跳。然后又有人说看到了他,这次他在哭。哭得凄凄惨惨。
于是大家都说他死得太冤,要来村里索命。尤其对小孩子不好。那段时间,小孩子都不敢出门了。每家每户都挂上桃树枝。据说桃树枝驱鬼。但他还是游荡在村庄外。于是又请很远地方的神婆捉鬼。
神婆穿着红色衣服,拿着木剑,念着咒语,在村里村外都走了一圈。村庄的道路上,都洒有施过法的大米和烧过的黄纸。从天黑开始,一直走到后半夜。村子里的人都打着火把,增加捉鬼的阳气。
后来果真再没人看到他。他也许真的被神婆捉住了。
于是再议论他的生与死就自然随便得多。
他是随着母亲嫁给后来的继父。生身父亲早亡,留下孤儿寡母。他继父本来是个漂亮小伙子,但家贫,一直没找到对象。她母亲就打上了这个小伙子的主意。平日求他帮忙挑一担水,担一担粪,农忙时又请他帮忙收割水稻。后来在一个夜里,女人诱拐男人干下了苟且之事。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可惜寡母打错了算盘,善良的小伙子后来变得暴躁易怒,不复当年的善良。也许小伙子后来意识到自己受了欺骗和诱拐。于是母亲和他都开始经常挨打。他挨的次数更多。
也许他是自杀的。因为他早就告诉过一些人,这生,远不如去死。后来,也许仅仅实现了自己的诺言。但生是一场痛苦,死,却不见得解脱。
上了年纪的老人说,人的生命是神仙恩赐的,神仙让你死,你才能死,神仙不收你,你如果死了,就会降到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那捉鬼的神婆在捉完鬼也说,捉住了,他就等着下油锅,阎罗王会好好惩罚他的。

2.不能回家的少女
八岁那年,少女的母亲跟一个来村庄养蜂的小伙子跑了。他的父亲是一个瘦弱的男人,得知这个消息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回家把少女狠狠打了一顿。仅仅因为这个小女孩长得很像她的逃走的母亲。
十四岁那年,少女辍学了。她还有一个弟弟。两姐弟只能有一个人读书。她在家承担起逃走的母亲的职责。
十五岁那年,少女在哭哭啼啼中跟随村里的人踏上了南下的火车。那个时侯,村庄达到了热闹的极限。新诞生的人总要抢夺前面的人的生活资源。生命力一旦临界,就开始衰落,就失去原先相互支持和救援的特质,开始冲突和对立。于是,许多的人往外出走,寻找新的生活。
第一年,少女寄信回来,说外面很苦,她想回家。她在广东一家小厂里,没日没夜的上班,生活的重担压迫着她。但她回不来。她也明白。她的信很多人都看了。那时候,一家人的信就是全村的信。年老的人甚至落下了眼泪。造孽啊。她才十四十岁而已。
第二年,依旧如此。
第三年。
后来某一年,情况就变了。至于怎么变了,大家也不知道。只是看到少女家里的情况开始和大家的不一样。少女的父亲把老屋翻新了一次。后来又买了彩电,装上了电话。接着音响,洗衣机也从村外运进来。少女的父亲专门安装了一台广播,每天天一亮,广播接在自己的音响上,开始向整个村,甚至邻近的村庄播放许多音乐。
那父亲也相当体面了。他以前本来是个瘦弱寒酸的男人,现在也开始穿西装和皮鞋。家里生活也开得好了,吃饭端着碗要走整个村,为的似乎就是炫耀今天的菜色。每天叼上一支烟,大声大气地和村里人讲话。最阔气的时候自然是村里哪家有外面的电话打进来。村里就只有他家才装上了电话,哪家在外打工的人打电话回来,都是他接到。然后他就在广播里虎声虎气地喊。声音响彻在整个村子里。
对于这些变化,村民自有自己的一番逻辑来解释。在这个时候,这些人也许一辈子也没有出去过的农民展示了他们丰富的想象力。他们在别的地方匮乏的想象,在这里得以补偿和加强。
村外和那少女一同出外的人偶尔也有信回来,信里隐藏或者直白的只言片语,也足够圆满人们的想象。开始,这些语句还是悄悄地流传着,老屋一个从外面秘密地交流,获取信息,然后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