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的腊月沉寂在一片安宁里,午后阳光暖融,灰喜鹊掠过屋檐停在枫杨的枝桠上,锣鼓镲咚咚的响起来,聚在一起聊天针黹的人散了,邻家媳妇拉着奶奶说:“二奶奶看戏去吧,什么时候才做完呢,也不争这一时半会儿。”奶奶戴着老花镜正一针一线地缝爷爷的夹袄,她掸一下夹袄表面的蒙尘,细细地卷起来,再拿跟布条缠上打个结,把笸箩里的针头线脑收拾了一下,随手把做了一半的夹袄放在里面。院子里槐树叶片早已落尽,树下的石磨上层被斜斜撑起,阳光从缝隙里照耀进来,向阳的一方已晾干。午后背阴处朔风凛冽,我把下巴和鼻子藏在围巾里,奶奶锁上堂屋门,把系有头绳的钥匙塞在门枢旁,然后掩了院子的大门,拉着我向村前晒谷场走去。远远看见密压压的人群,我咕哝着:“还不快点,人家青苗早排在前面了”。奶奶嗔我:“小孩子家家的,哪来的兴头儿。待会儿你挤进去找她。”冬天的晒谷场零散的堆着几个麦秸垛子,都是附近村庄相熟的面孔,妇人们叽里呱啦的唠着家常:“常柱媳妇这胎还是个闺女,前天夜里生的。”“昨天烤火,火星溅过来,就成这样了。”说话的妇人扯着雪青色涤纶上衣的边角,手指在衣襟上比划着。“听说今天唱的是《樊梨花点兵》,我刚瞧见那闺女长的真俊,又嫩又白的一张脸,擦了点腮红,跟蜜桃似的。”人群里哈哈大笑,锣鼓镲铿铿锵锵响起来。
乡村条件简陋,没有正式的戏台,往往是场边零散地摆几张椅子和茶桌就算是休息室,演员和乐师围坐在一起,旦角擦了脂粉,盛装华服,年少的我好奇地挤在旁边偷看,那女子并不避人,不时回过头来看后面吵闹的人群,但并不说话。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卖葵花籽的,卖氢气球的,也有大声吆喝着卖糖葫芦的,不知道谁家孩子一个不留神,刚拿到手的氢气球飘飘摇摇就飞走了,孩子急得大哭。突然锣声钹声镲声密密集集地响起来,头系白毛巾的“艄公”划桨引船,方才沉默的花旦转瞬成了旱船中娇媚的女子,随着艄公的划桨节奏,或急或缓的迈着碎步,旱船越跑越快,如同水面行船,年轻的艄公有时候故意挥一下桨,人群哄一下向后撤,几圈旱船跑下来,原本被挤在一起的小圈子,变得开阔,“船”中的女子微微气喘,汗水洇湿了额前的头发。
待跑完旱船打完场子,正式的节目就要上演了。有头戴抹额的老旦,有脚登朝方靴的丑角,有干练矫健的短打武生,亦有倜傥俊秀的小生;人群里不时叫好,新嫁进村的小媳妇儿抿嘴吃着葵花籽,笑起来有好看的酒窝;茯苓的妈妈正在织毛衣,不时的抬起头来看两眼;小孩子围坐在最里圈,肩并肩,脚并脚,我扯着青苗的衣襟说:“你会推铁环不?看完戏你教我。”年少的我们并不懂词曲唱腔,关注的往往是那一份踏实的热闹和欢喜。戏在不停地唱,一出接着一出,坐在身后的妇女突然压低声音说,那不就是谁谁谁家的闺女嘛?!听说邻村张家来提亲,倒也伶俐能干,就是小时候发烧打针治斜了眼睛,你仔细看看,眼睛看人总是斜的,相邻的妇女果然沿着她眼睛示意的方向看去,对面的女子丝毫不觉得有人乜着眼睛看她。很多年以后想起来,当年的乡戏,似乎大人小孩关注的并不是唱什么演什么,可那些优美的唱腔一定影响过很多人,因为年幼的我在夏天的打谷场、春天的麦田里,或正在行走的乡间小道,常能听到一段,劳作的人们哼着这样那样的唱段结束一天的劳动,看暮色四合,黑夜静悄悄的来临。
剧团白天演完后,晚上住在村上的某户人家,往往是领队的人,也就是“团长”由人领着挨家挨户的收粮食,不过是一瓢麦子或一碗大豆之类,村人乐意给,剧组也高兴,唱上三两天,再转到相邻的村镇继续;再来的剧团也不过类似,可人们依然欢欢喜喜的拎着长条凳挤过来看。记忆里最深刻的泗州戏演出是1989年冬,据说是泗州剧团的乡镇巡演,浩浩荡荡的几辆卡车拉着演员和行头进村,在村子供销社前踩着高跷唱《八仙过海》,我和青苗直至散场也没有离开,只想看看演员是怎么卸了长木跷走下来。但是其后记忆空白,年少时心心念念的的事在成长的岁月里轻如浮游。
不过是几年后,村上再也没有一场正式的演出,据说曾经的临时演员四下离散,有的嫁了人,开了商店,有的外出打工,做起了小本营生,抑或成了家生了孩子……只是,依然有人记得那些淳朴的乡戏,年画上有樊梨花点兵的图案,唱片机里是经典的《拾棉花》和《皮秀英四告》,亦如我离乡多年,依然可以忆起少时欢喜,只是时光荏苒,甫一回头,那些绵软时光已久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