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我悄悄的走近你,本想撷取一朵浪花,而你,却给了我整个大海。我无奈的走近你,只愿获得一丝慰藉,而你,却给了我最博大的爱。
等到我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村口时,黑夜,已彻底在宛东的旷野上拉下了铁幕。西风夹杂着夜雨,兀自下个不停,皮鞋是早已被当作胶鞋用了。路上翻过了几道乱坟岗子,穿过了几片刺树林,雨大路滑,又摔了几跤。这时雨水,血水,汗水都混在一起,散发出一股很不愉快的又腥又咸的味道。
我这次回家,是没什么好心绪的。原本趁着放假,坐了火车去看望我的一个朋友。不想已搬走大半年了。我在他的老屋前颇徘徊了一阵,触景伤情,心绪坏得够呛。既然我所牵挂着的人已离我而去,那么在这里呆下去也就没什麽意义了。第二天驱车北上,途中经过故乡,觉得过家门而不入,似有不妥,于是便回来看看。
到家后却又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铁将军把门,喊了半天都无人应。但却把隔壁的张四奶给惊醒了,老人家边唠叨边把我引进了屋,说你这孩子也真是的,黑灯瞎火的闯回来了,也不先给家里打个电话。这下倒好,你爸妈都上县城进货去了。看看都淋成啥样儿了!唉,对了,吃饭了没?我说早吃过了。四奶脸一沉,小家伙不老实,到底吃过没,我一看瞒不过,只好如实招了。
这下可把四奶忙坏了,又是烧火又是做饭。其实四奶都已是年近七旬的人了,看着很让人过意不去。本想帮她一把,可她又不让。吃罢饭她又说,我看这雨一时半会也停不了,刚好你叔和婶子也不在家,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就去西屋睡吧。
这是张四爷生前住的屋。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我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我想,如果这次不是因为寻友未果,我还是不会回来。这块生我养我的土地,就这么被我抛弃了?!我的纷乱的思绪,在暴风骤雨中翻飞,激荡。我的深情的目光,透过窗外无边的风雨,打量着这块饱经风雨的中原厚土,打量着这片被我远离,被我遗忘的宛东旷野。
在干戈扰攘的往昔,我脚下的土地,经受过多少次暴风雨的荡涤!经受过多少次兵燹战火的摧残!仅1939年一年,故乡就反复沦陷过3次。豫湘桂战役时,日寇一次就纠集了12架飞机在这座县城上空狂轰滥炸。抗战胜利后,国民党南阳守将王凌云又在这里实施极其残暴的法西斯统治。
因而从这片土地上走出的人的生命意志力,就显得格外的强悍,格外的坚韧。就拿这座房子的老主人张四爷来说吧。这位新四军的老战士,抗战时转战鄂豫皖,期间受到日寇与国民党汤恩伯部的夹击,负过重伤。解放战争时被编入四野杨得志兵团,1949年参加过兰州战役,同年9月25日新疆警备司令陶峙岳将军率10万国民党官兵通电起义,四爷又随部入疆,被编入农六师,开垦边疆。文革时因为说了几句“极其反动”的话,被造反派打入大牢,在狱中虽然残疾了一条腿,但硬是挺到了平反之日。
所以我的一位朋友曾说,你们唐河一带的人,都带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傻气和硬气。我想,也就是凭着这股硬气,这里走出了在国民党屠刀下宁死不屈的革命烈士张星江;走出了诗人李季;走出了哲学家冯友兰;走出了共和国历史上三位战功卓著的将军。
是的,故乡的水不甜,故乡的土地也不肥沃,但她却养育了无数勤劳勇敢的热血儿女;故乡的人也不富,但却修了铁路,搞了农副产业,而且还卓有成效;故乡的人也不精明,但他们却知道“宁肯住草房,也要盖学堂”的道理。当年为了建村里的教学楼,很多人把卖鸡蛋换盐吃的钱都捐了出来。
我想,有了这股硬气,有了这种实干精神,这块土地,虽然贫瘠,然而却绝不会落伍!想到这里,对着窗外的无边风雨,我也不禁释怀了。
写于2004年10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