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夏天是浸泡在雨声里的,天老是阴着,不管白天还是夜晚,忽然间乌云攒聚,雨在雷电的裹挟下刹那间倾盆而至。在这种天气里,周身总是汗津津的,燠热的感觉从皮肤表层直达心窝,人仿佛被塞进一团濡湿的棉絮里,无论怎样挣扎,躁热都如影随形般跟定了你,人恨不能像狗一样,把肚子贴在有阴凉的地上,大张了嘴哈达哈达的喘气。在这像南方一样阴晴不定酷热难当的七月里,对清风、沁凉的渴望会固执地盘踞在胸口,山色无边,苍苍翠微,凄迷芳草,溪水潺潺……类似神往像温湿度适宜蓬勃生长的菌丝一般,缠绵在心间缭绕不散。于是,酝酿一次远足,投入绿色的怀抱,与青山绿水进行亲密接触,成为这个冗长夏季的点播曲目。
车子从城里开出来,朝着三山峪的方向奔跑。乡村浓郁的气息扑面而来,亲切醇厚得让人眼窝里泛潮,紧缩的身心随即渐渐舒展开来。在名利的旋涡中浸淫日久,猜疑与毁谤会使人伤痕累累。与其在名利场中困兽般绝望地撕扯和角逐,我宁愿选择退却和逃跑!
一路狂飙,桑园、十九郎、祖营坞村,向我们展现着新农村建设的骄人成就。乡村,这个曾经弥漫着黄土、牛粪、鸡鸣、犬吠和劳碌的平面聚落,正日益向着城市化大踏步迈进,这是乡亲们梦寐已久的,只是在向着整洁、明亮、悠闲的立体式格局嬗变的过程中,希望那些古老的习俗、绵延的亲情、厚道淳朴的基因等原始纯粹的东西能依样保留完好。
在十九郎和祖营坞之间,路面崎岖难行,坑凹处尽是积水。然而道路两旁却种植着大片的桃林,桃子艳艳地坠在枝条间,诱惑着我们的味蕾和眼睛。农妇们把采摘的桃子堆在路边,和路人在讨价还价里完成交换,路人买来甜蜜,农人换来收成,大家都有了一份好心情。
山与我们近了,那是卧牛山、鸣羊山和玉泉山,而我们的终点,还在三山以外。车子在万山村向北转了个90℃的弯儿,地势越来越高,房屋高低错落,车子随狭长的村路蜿蜒蛇行。就在双腿被拥挤颠簸得有些酸麻的时候,车子猛然发力,驶上一个高坡,在石峪寺下的开阔地带,我们下了车。
此时已近傍晚,天仍然阴着,但天色尚早,距离天黑还有两个小时。我们顺着前人用山石泥土铺就的山路向上爬去。群山连绵,一块一块巨大的赭黑色的火山岩组成了巍峨的山体,各色树木缀生期间。山路比较和缓,但地形却颇为凶险,因为道路一边的石块因雨水冲刷有些松动,路面出现了裂痕,而山路以下就是几十米深的山谷。山谷里以柿树、苦楝为主,灌木丛生,光线幽暗,偶尔可见谷底露出几截溪水,颜色深黑,水流声喧响不绝。我们一路是伴着溪水明快的欢唱行进的。谷底的溪水被交叠的枝条掩住了,无法见到湍急的峥嵘,但身边却多出了一条银线般的溪水,溪水来自山腰间的山泉,如蛛丝般抽发不止,在山岩间腾挪跳跃,涌动着“清泉石上流”的意境和风雅。
拐过一座小山包,同伴忽然发出一声惊叹:“快看!山上的瀑布。”大家不约而同地向山上张望,但见巉岩耸翠之间,高悬着几股白练一般的流水,因隔得较远,听不见水声。有了飞瀑的吸引,刚才汗流浃背的劳顿立刻一扫而光。我们远路而来,为的就是一睹三山峪悬崖飞瀑的风采!
天上飘着淡淡的阴云,正好可以隔开日光。山路越来越陡峭,步履不禁有些滞涩。在杂沓的脚步声里,我遥想着当年的游击队员们是如何怀着抗日报国的理想身形矫健地在群山间穿插迂回,他们可曾留意过身边的风景?时光远走,山水依旧,是为了缅怀那些英雄的先辈们吗?他们置身家性命于不顾,就是为了保卫这壮丽的山河不被蹂躏,永远山青水碧。可是后代有些鼠目寸光的不肖子孙,为了换取财富,竟见识短浅地干起了开山劈石的勾当,把好好的山岭弄得残破不堪。每每思之,我就会通彻心脾,为毁弃的青山发几声郁积于胸的愤慨!虽然这声音微若浮尘轻如鸿毛不足以告慰山的英魂,但却能让自己心里好受些。
正心驰神骛的时候,眼前忽然出现了桃树和山杏组成的林子,蒿草没膝,掩埋了路径,穿行而过,终于来到了瀑布的身边。
瀑布飞泻而下,不知源于何处,再往上陡壁直削,已无路可攀。瀑布在高速下落时被突起的岩石分成丝丝绺绺,水花飞溅,淋淋漓漓。岩壁上是厚厚的苔藓,绿得发黑,和岩壁几乎融为一体。瀑布下是一泓石潭,虽然浅,却是水波汩荡,粼粼盈盈,光影间涌动着天地间的大美与和谐。
一行五人,或蹲踞石上,掬水入口,细品清凉无限;或伫立潭边,四顾悠然,如做心灵之沐;或凝神谛听,物我两忘,融入自然化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