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夕,回家扫墓。吃过晚饭以后,大街上响起了音乐,二侄子说,看看耍把戏的吧?
来到大街上,只见一群人围成一圈,围着一个耍把戏的青年人。那人手拿话筒,站在挑着一盏电灯的竹竿旁高声叫喊。这是在叫场,目的在于招徕看客。我对侄子说,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什么节目,到村外转转去。
我们先来到“大地科技示范园”,只见门口挂着好几个“某某大学试验基地”的牌子。我对侄子说,这些牌子大都名不副实,“挂牌”如今早就成了虚假的代名词。剧作家沙叶新曾经给自己设计了一个名片:某某委员、某某顾问、某某理事——都是挂牌的;上海人民剧院院长——暂时的;剧作家沙叶新——真正的和永远的。你看见前方那座小桥了吗?30多年前的一个夜晚,明朗的月光下,我和三个小伙伴在那桥上替联合国召开了一次会议,讨论了一些当时的国际问题。会议涉及到当时的苏联、美国、古巴、越南。那次会议和联合国的许多会议一样,起不了实际作用。要是在那小桥边挂个“某年某月某日联合国特别会议旧址”的牌子是不是有些好笑!
离开“大地科技示范园”,我们沿羊临公路往南走,路面正在翻修,走在上面尘土飞扬,我们便转到澳柯玛大道上去。绕村子转了半圈,一边转一边给侄子讲述从前村庄的格局,讲我小时候玩耍的地方,似乎是在讲一个遥远而奇特的故事。
重新回到耍把戏的场地时,来的人比先前多了,而节目仍然没有开始。二侄子说,得派个人跟他们谈判,要是再不开场,大家可要走人了。我这时才认真地看了看耍把戏的人,他们是两对年轻夫妇,共有四个孩子,三个大点的在地上扒沙玩儿,一个小的还抱在怀里吃奶。我对二侄子说,这哪里是耍把戏的,分明是“超生游击队”!
节目没有开始,我把注意力放在了观众上。围在前边的一圈大都是老年人,他们都带着座位,神情最为专注,是最忠诚的观众。他们的面孔我是熟悉的,在我小时候的印象中,他们好像本来就是这样苍老。看过一些中年人的面孔之后,我有些吃惊。我从心里感到他们不应该如此苍老,在我的印象中,他们还都是些年轻人。不过,这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由他们的苍老,我幡然想到了自己的苍老。年少时候,我总觉得“白了少年头”是别人的事,距离自己还很遥远。可如今,不知不觉中,我也“白了少年头”而又一事无成。原来,人竟然会老得这么快,连自己都不会相信。难怪李白会对着镜子说,哎呀,哪里来的秋霜!
站在场地周围的姑娘和小伙子我几乎都不认识。姑娘个个漂亮,小伙子个个英俊,他们在长相上都超过了他们的父母。
戏开场了。我对侄子说,看你云坤二爷爷,五十多的人了,站在最前排,一副很好奇的样子。我心里清楚,云坤二叔的玩心最大,小时候常常领我们去外村看电影。他还是我们“村东游击队”的司令,常常带领我们和村西的一群孩子打仗。我右眼角上到现在还很清楚地显露着的疤痕就是那时候留下的一块纪念物。当时双方互掷石块,有一块石头刚好落到了我的眼角上。那时,我是二叔的敢死队员,忠诚度绝对超过萨达姆的“共和国卫队”。到了他确实得从孩子的队伍中退出来时,我接替了他的职务。我那些偷瓜摘桃掏鸟摸鱼的本领都是跟他学的。
节目在继续,我的思绪在飞扬。
小时候,看电影、看戏的机会并不多,更多的时候,我们晚上主要是做游戏。
做游戏的时候,男孩子与女孩子往往分开来做,各做各的,除非人太少。男孩子好动,跑跳、搏斗的游戏多;女孩子文静,动嘴的游戏多。
女孩子常常做动嘴的游戏,轮流背民歌:十八岁的大姐周岁的郎,夜夜睡觉抱上床。睡到半夜要奶吃,劈头脑一巴掌:只是你的妻,不是你的娘!……有心等他十八载,怕是花开叶又黄。……要不是公婆待我好,把他推到井里去!(十八岁的大姐周岁的郎)我的娘,裹我的脚,一阵几乎疼煞我。我说给我放了吧,说是不好找婆家。(裹脚)李子树,开白花,拉巴了闺女是仇家。拉巴大了上人家,爹也哭,娘也哭,奶奶哭得打嘟噜。奶奶奶奶您别哭,俺上俺家享大福:铺红绫,盖红被,扎花枕头十二对!(李子树开白花)女孩子也做些配合动作的游戏,一个有着“张大量,扛大刀,男人来,尽你挑”这样说词的游戏,其中要配合些动作,我已不记得叫什么名目了。女孩子常做的另一个配合动作的游戏叫“乞面”,其中有一方说:“要个面,要个面,吃了不算,俺娘叫俺来问您要小狗啦!”另一方则说:“不是给您了吗?”一方以烧火烧死了,挑水时掉井里淹死了搪塞过去,节目便再继续下去。
男孩子的游戏名目更多,打仗、捉舌头、捉迷藏、“小狗摸遍”、“拿瞎拿瘸”、“人虎枪斗”等等。人虎枪游戏的规则是把人分成两组,相隔数米面对着。每次游戏之前,双方各自凑在一起一商量,然后作出不同的姿势向对方开战。其中卡腰代表人,双手抱头代表虎,作出两手端枪姿势代表枪。枪可以打虎,虎可以吃人,人可以缴枪。被打、被吃、被缴的要到对方的队伍里去,最后以人数的多寡定输赢。
男孩子游戏做得正疯的时候,对女孩子是不屑一顾的。当男孩子疯够了时,便要拿女孩子寻开心,给女孩子的游戏捣捣乱。女孩当中的领头者,往往是泼泼辣辣,敢打敢骂的人,许多男孩子都有些怕她。男孩子大概也自知理亏,最后往往落荒而逃。不过,男孩儿当中也不乏泼皮无赖,边逃边喊:“我找人算过命了,这辈子怕老婆!”
女孩儿的游戏在继续,男孩子们便跑到村外去干些偷瓜摘枣的小勾当。
不知为什么,男孩子总要欺负女孩子。大概人和动物一样,都有恃强凌弱的天性。所谓的同情、怜悯、善良、宽厚等优秀品质是在超越了动物式的残忍之后才逐渐培养起来的。从前在中文系读书时,《文学概论》中曾讲到人性之善恶。有人赞成“人之初,性本善”的观点,也有人赞成“人之初,性本恶”的观点,但正统的观点是人性既无所谓善也无所谓恶,人的品质优劣都是后天养成的。第三种观点无疑有它的正确性,但我认为,“人之初,性本恶”的观点也有其合理的因素。早在人类含毛茹血的年代,捕猎的过程中,人类就养成了残忍的一面。当然,那是为了生存。女人往往比男人善良,那是因为早在原始社会时期,女人主要从事采集和种植,而狩猎这一类杀生的活计都是由男人来做的。另外,几千年的男权社会中,各种权与利的争斗
乡村之夜
2026-10-14 14:3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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