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喝茶用的用具是朋友送的,某日一友人造访,见我端着它喝茶,那人便如见异类,色斯举矣:我那亲娘祖姥姥唉!你这是用的个什么东西啊?我看他吃惊的样子不由大笑,一口茶水喷出了个绿色的彩虹:这不是茶杯吗?那友人把脑袋摇成拨浪鼓:俺长这么大,没见过这样的茶杯。大体像茶杯,可茶杯没这么敦实的;看肚子像茶壶,可茶壶的肚子没这么小的,还没觜儿。这什么玩意呀这是这是?
友人不住地摇着头走了。我端着这茶具开始仔细端详起来,大凡对某物仔细观察后,那物就会走样,这就好比盯着一个字看久了,便会发觉那个字简直就不是个字。我仔细端详的结果,确实如友人所说,这个茶具果然不是个玩意儿,其形状还怪吓人的。我用了这么长时间怎么就没有注意呢?
这套紫砂茶具是一位写诗的朋友送的,是他的爱物,当初送给我的时候就有忍痛割爱的意思。因为据诗人说,此物出自名家,价格不菲。我对茶具一向不大讲究,玻璃杯,普通碗都行,更是从来不注意什么名家不名家。茶具打开一看,果然精致得很,甚是喜欢,便马上沏茶。茶叶依然,但味道大增。从此便闲暇用其喝茶至今,算来也有七八年矣。
期间这套茶具离开我一天。那是两位文化局的朋友来家吃酒,其中一位朋友懂红学,有品味,爱收藏,家里广有秦砖汉瓦,破碗碎瓷,其三件镇宅之宝是:民国年间劁猪刀子,宣统年间的鞋拔子,北洋军阀时代的痒痒挠儿。据说都是无价之宝。酒后,他说我要你一件东西,我认为他说的是书,便借酒力大方地说没问题,此语一出,他不顾茶具里的茶水,抄将起来揣在怀里就跑。我是很讲面子的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便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抢劫犯扬长而去了。第二天我用调虎离山的办法潜入其办公室把我的东西偷了回来。事后,另一位朋友说,他看过了那茶具的落款,确乎名家,不然不会当时就抱着跑。你也是,答应给人家了,还拿回来,他快气死了。我说,你估计他大概什么时候死?不行我先上点礼?
一件习惯使用的物件,时间长了便会产生感情。这种感情不从交流中产生,但确实存在。佛门说的不三宿空桑就是这个道理。
手里的茶具在我的眼里变得很难看了。
突然地仔细观察能让任何物体失去原有的形态。就那么一点点泥土,经过匠人的的加工,变幻了成了茶具,这样以来它便有了喝茶的用途,因为那个匠人很有名气,茶具便有了比较高的价值。究其本来,一点泥土而已。人又未尝不如此呢,无非一堆乱骨臭肉而已,据说医生眼里的病人就是这样的。医生这样看病人是有道理的,他只能把人看成死狗,下手才能稳准很,如果把每位病人看成亲爹,就下不去手了。当年胡屠户打范进那一巴掌的时候,如果老胡的眼里是个举人,范老兄的病就不能手到病除。庖丁解牛也是这个道理,否则就不能达到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的境界。
尽管我知道茶杯本是泥土,但其形状确实如杯似壶,不伦不类。它多年来精致的概念发生了根本的动摇。甚至对那位制造它的名家产生了怀疑。是啊,我到底对它如何称谓呢?杯乎?壶乎?还是像称呼熊猫、狼狗那样叫它杯壶?圣人说,斛不斛,斛哉。我还是叫它茶杯吧。忽然想起清人刘悟元有一首诗来了:
勘破浮生一也无,
单身只影走江湖。
鸢飞鱼跃藏真趣,
绿水青山是道图。
大梦场中谁觉我,
千峰顶上识迷徒。
终朝睡在鸿蒙窍,
一任时人牛马呼。
诗说的是人,但适合此时我手里的茶具。它好像再说:你随便叫我什么吧。
眼离开茶具,放眼远方。我不禁暗笑自己的愚昧,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思考是因为无知。
把目光收回,十分奇怪:茶具精致依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