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男女之间有严格的界限,仍旧陷于“男女授受不亲”的窠臼,尽管共和国已经成立了15个年头。
我俩被安排在一张桌上,名副其实、名正言顺的同班同桌同学。
全班52名同学都投来一种异样的眼光,似羡慕、似歆慕,我觉得更多的是嫉妒。是啊,“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和这么一个天仙般的女孩儿坐在一起,并且是朝夕厮守,“亲密无间”,如果不是积了几世阴德能有这个福分么?
自从入学的第一天第一次第一回走进教室入座时,我的眼睛就豁然一亮:莫不是天上掉下个林妹妹?高挑的身材,白皙的肤色,瓜子型的面庞,隆直的鼻,红红的唇,一双活蹦乱跳、会说话的大眼睛秋水盈盈,稍含一丝羞怯,一丝腼腆,一丝少女特有的含蓄、魅力。现在回想起来,老实说,瞅到她的第一眼我就有些魂不守舍了。
从此,15岁的男孩心里就有了一种蒙蒙胧胧的感觉,心像小鹿一样不停地碰撞。
吹弹得破。不敢碰她。不敢说话。甚至不敢看她。为了避免非难,为了避免非议,为了避免非笑,为她,更是为自己。看她一眼就脸红,而且红得厉害。
最嫉妒、最讨厌的是我的后桌,那个和我“同类项”的寒窗有事没事就隔着桌子、伸长脖子凑过来向她讨教“问题”,尽管我知道那是一个很简单而且他保准知道心里早已明白的不是问题的“问题”。每次提问,她都不屑一顾,给他一个白眼儿,但他仍不知趣,继续闭着瞎眼地磨缠。最不能容忍的是,他竟然经常在课余时间和她搭讪,那样子怪怪的,酸酸的,在我看来,简直是厚颜无耻、恬不知耻!
是可忍,孰不可忍!她竟敢有“外心”,意欲“涉外”,那还了得!一股醋味涌来。有一天,我们的战争爆发了。不是和他,而是和她。上课的时候,无意中我的胳膊碰了她一下,她便使劲地回击了我一下,在她和我瞪眼的时候,正在讲课的数学老师有意无意地看了我一眼。我觉得受了莫大的污辱,气愤之余,下了课就拿了一支粉笔在桌子上划开了杠。随划随想,我不能吃亏,为让胳膊肘放得舒适一点儿,在桌子下方要多留一块地给自己。为“公平、公正”起见,我在课桌上方优惠她一点儿,反正是放文具盒、书本之类,多点少点无所谓。于是那道杠划得弯弯曲曲,呈“S”形把一张不大的课桌分为两半,我把它称之为“三八线”,约定双方严格遵守,谁也不能“侵略”谁。她无奈地撅着小嘴儿接受了这不平等条约。她本来就是个左撇子,为不超越“国界”,写字的时候只能一只胳膊放在桌上,另一只胳膊搭拉在一边。我知道她有多么别扭。但是,她始终没有提出抗议,也没有发表任何什么声明,更没有向老师提起公诉。我暗暗自得,庆贺自己的胜利。
有一天考试的时候,她急于思考、答卷,不小心胳膊肘越过了“三八线”,不无歉意地朝我笑了笑。恰好,我正有一道题费解而为难,便趁机“顺手牵羊”偷觑了一眼她的卷子,照抄下了,居然得了100分!第二天,我趁下课的时候蘸着唾沫悄悄地将“三八线”擦掉了。桌面光洁如初。
上课铃响,她走进了教室,一落坐就用异样的眼光望着我,看一眼低一下头,低一会儿头就再偷偷地瞅我一眼,嘴角上带着一丝微笑,眼睛也弯成了月芽儿。我的脸上就像蒙了一块红布,一下子红到脖根儿,如果那时有镜子的话,我肯定看见我脖子下的青筋全都胀红了。
从此,我们结束了战争状态。但是,碍于众多的眼睛、众多的嘴巴,我们始终也没真正的友好万岁、友谊常青起来。
熬过三年寒窗,从此天各一方,再也没有她的信息。有时睡梦里也难忘走出校门时她那惊鸿一瞥。
儿子结婚了,亲朋好友免不了要喝喜酒。送请贴的时候,我第一个想起了她。经多方打听,按图索骥,终于知道了她的下落。接到喜帖,她义不容辞、理所当然的如约而至。
我们高兴。我们相视。我们握手。我们无语。四只眼睛合成了两双,两双目光凝聚成一道光注。30年了!她依然那么靓丽,依然那么恬静,依然那么清淡,依然那么笑声朗朗,依然那么充满青春活力!微微的,鬓角一丝白发,眼角一丝皱纹,但是丝毫湮没不住她的风采、风韵和风姿。
良久,她哈哈笑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你啊,还是那个嘎咕小子!”
我红着脸说:“你还是那个左撇子!”
儿子、媳妇来敬酒,我说:“这是你老姨,干一杯!”
那天,我醉了,没来得及送她。
秋天的季节最美好
2026-10-23 13:58: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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