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晚,回家的路上,看到电子屏幕上耀眼的红字打出的“地铁记忆”四个字,以为自己看错了,或者,控制屏幕的电脑出了错。第二天早晨路过立交桥下的另一块电子屏幕,看到同样的广告词才明白,错的不是我的眼睛或者电脑。
仍觉可笑——对这样温情脉脉的词语。地铁就地铁吧,还非要冠以“记忆”两个字。在我的印象里,“记忆”这个词经常出现在小女生的日记上,或者某类矫情的文学作品里,与那个蓝色隔离带隔不住混乱的工地实在无法联系在一起。
如此创意的公益广告。
只是对这“记忆”实在没有一丝好感。
百年大计,目前对我等庸俗的小市民来说,只是更多的麻烦而已。
最早被蓝色隔离板封住的,是每天进出的院门。从此上下班就不得不穿过被小贩与行人挤占的小市场,忍受着耳朵里充斥喧嚣的叫卖声、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和来往路人们的抱怨声。晴朗的天气里,尘土从隔离带里飞扬而出。透过隔离板的缝隙,好奇的人们偶尔会窥探一下水泥路面敞开参差的伤口。机械轰鸣地叫嚷着,一次又一次深入挖掘,带起的黄色的飞尘飘过薄薄的隔离板,落在过往的行人的头发里,沾在他们的衣服上,悬浮于原本就污浊的空气里,四散漫延。
下过雨后的路口,雨水混和着工地里的泥土造成粘稠的泥浆,厚厚地覆盖住人行道上的斑马线。人们举着雨伞,挽起裤腿,陷落在泥水里,等待着路口的绿灯亮起。路口的车子挤在混杂的人群里排着长队,雨水不停地打在车窗玻璃上,窥觎着车窗内的一张张写满不耐烦的脸。
蓝色隔离带的面积在短短时日里如澳大利亚袋鼠般飞速繁衍,慢慢占据了每天必经的很多路。而出行的速度,则与之相反地负增长,每天下班回家,已经远远地望见了院门时,也不能感到欣慰,因为经常地,要在缓慢车流与焦燥的时间里一点点地挪动,才能最终靠近回家的院门。
更让人烦恼的是因工程需要的突然停电停水。前一天晚上换下的脏衣服丢在洗衣机里;早餐与晚饭用过的碗筷一起堆在水池里;点着蜡的烛对着电脑屏幕不停地看着表叹息。
据说第一期的工程只需短短的八年就能完成。于是,在众多烦恼时刻,想象一下八年以后的美好场景。遥想畅通无阻的交通,如果八年中这城市的车辆不再增加;遥想宽敞明亮的地铁列车,如果用的不是某城市淘汰下来的……
无论如何,这是造福与民的工程,做为这城市的长期居民,应予以理解支持与配合。车越来越多,而路不能越来越宽。地面无法承受的重负,要转到地下去疏通。
只是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与车在奔走,带着尘土,载着欲望,向着陌生或熟悉的目的?为什么千万条路在延伸,却总是没有最畅通的一条?每一条路都在默默承载着,浮华中的烦恼,奔跑中的文明垃圾——那是否一种丰富与发达?
一次又一次修补的街道上,总有路人们随意吐痰丢弃废物;酒鬼们在灯光暗弱的角落里便溺;擦拭一新的车辆与纪念碑般高耸的烟囱在明媚的阳光下肆意排放废气。有风的日子里,小巷里有破旧的垃圾袋和撕破的报纸翻飞。春天里,昏黄的沙尘暴遮住天空;无雪的冬天里,光秃的树枝与街边的灌木丛灰头土脸。一块又一块位于城市繁华地带的厂区被变卖;一片又一片红砖墙面的低矮楼群被推平;一座又一座高楼大厦拔地而起,隔离出更多的道路,也创造出更多宽大玻璃窗后的空洞空虚。这个只有百年文明的城市,在一天天装饰着自己的历史,还是在日新月异?
纵横于水泥丛林里的道路越多,选择也越多,若以颓废的眼光看新的变化,将面临的太多选择会令人困惑得发疯。
所幸的是,这样的疏通尚未转向天空。所幸的是天空中还没有信号灯也没有拥挤的车流与人流。
仍可以向往着空中的飞翔,无需四个轮子,也不需要双脚,一直飞下去,直到疲惫得再飞不动,之后,自由落体。
地铁记忆
2026-10-09 06:16:05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