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几次倒腾我纸箱子里装的书,就翻出来一小本破烂发黄的小册子,上面写着昌明和明玉的名儿,是一个谋面几次的陈姓人送我的,他说这小书是归元寺方丈送玉泉寺方丈的,是一本佛教课诵的本子。捣腾完,这小书就又安安静静的在箱子里了。书安静了,我就想起这位陈姓人来。
怎么都想不起来解放路新华书店的样子了,好像是站在高到腰的玻璃柜台前,我旁边一个人突然跟我说话。那应该是八十年代的晚期,或者就是九十年代吧,我印象中的时间都是非常相似的,它们样子的明显差别我看不大出来。
跟我说话的人有清癯的脸,刚刚冒出来的短髭和眉有一种才落笔的新鲜,第一感觉,这是个脱俗的人,应该是个弄艺术的人。原来这个人见我在翻宗教类的书,于是和我攀谈起来,说他也喜欢这些方面的书,然后他说我叫陈实,住在桃花岭下坡那里,你有空来玩呢。然后各自分手。
隔了些日子我去寻他,他的家在行署那边的半山坡,是土墙屋,那个墙有点儿发红,屋外边有一棵还是三棵桃树,正在开花。我当时想,怎么会有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房子,真是神得很。然后进他家坐下来讲话。原来他是个居士,皈依佛教,念佛多年。后来他领着我下坡顺着南湖边的隆中路走,穿过一马路再往前一点,好像就在那一片里头,有个小佛堂,一个年事已高的老人,应该是个出家尼师的所在,陈实告诉我上了香好像,然后听老师傅讲,原来她住的这个地方早年是个寺院,后来时代变迁,房子作了他用,这个尼师和其它人都作星散,现在政策有变,她又回到旧处,正在各方申辩,想复原这个小庙子。她讲她家里苦,从小出家,字认不得多少,跟着她的师傅等等,又讲到她的师傅。我那时正是心气十足的年纪,心里对这样子义理以外的事不是太有兴趣,坐不多时就告辞走了。然后再也没到那里去过。那个地方后来变成了隆康路,高楼树立,终究也不可能生出庙宇来,那位老尼师作古已久矣。
如果是换到现在,估计我会有耐心听老师太讲她一生方外的故事,讲解放前我们这个市教下的掌故,应该有好多可听的事情。我想我的性子总是太着急,这样错过了许多的东西,其中有许多有趣的东西。
不知道后来是怎么联系的,也不知是过了两年还是几年,再见到陈师兄是在献福路中间一条打横的路上,我顺路问了几户人家,最后有人告我他就在后头巷子里住,我穿过屋后小巷找到了他。这里又是一大片青瓦的旧平房,一户挨着一户。陈师兄在桃花岭半山的屋拆迁了,安排搬到了这里。印象中有一会儿他边和我说话边削着土豆,土豆旁边有几条青广椒。陈师兄受过戒,素食,他的脸比一般人白,这次看到他,感觉他脸上有些疲倦的痕迹,他给我讲他每天在阁楼上念佛,念到好处,有好多景象。一会儿又讲到对河一位师兄,才从玉泉寺回来了,想出家好多年出不了,因为腿疾,据说是教下有规条不方便出家,准备回家里自己独修。他是修禅的,你们一定说得来,陈师兄说。陈师兄家的地不像是水泥地,比水泥地白,当时感觉站在这样的地上好舒服,有从哪里回到地上的那个味道。
他在献福路的家我好像去过两次,有一次他带我顺着献福路往镇江阁走,走到临近江边一个副食门店停下来,叫出来一位青年,也是学佛的师兄,然后进他家一起也说了好久话。然后分手。我记得也见过陈师兄的夫人和小孩,他小孩是个八岁左右的女孩子,札两个辫子,辫子辫得高高的然后垂下来,脸黑黑的,不像她爸,她爸跟我说她好生聪明,说是与他念佛有关。
我最终也没有见过对河的那位师兄,当年过河的渡船在镇江阁有码头,在大公桥也有,这位腿疾的习禅的师兄,一个人在磨基山后边终究情形不明,成了一个故事里头的情节。
又过了好些年,当和陈师兄短暂的过往有了一种老旧照片的颜色时,一日在家我突然怀念起他来,于是有些欣喜和急切地去找他。从东门口往献福路口,延献福路一直下去,一眨眼要走到滨江大道了,想这不对,再回头走,想我错过了那条打横的路了,又走了一遍,又要走到滨江大道了,如此走了几遍我明白过来了,那条打横的路,那条打横的路边那片青瓦房,消失了。
以及我的未及深交的陈师兄。桃花岭半山的桃花,以及佛堂。
和高高梳起然后垂下来的辫子。
献福路上的师兄
2026-10-14 23:1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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