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轩茶社,就在青水河边,窗含几枝细竹,背倚一片山水,是庆都城里闹中取静的好地界。
茶社本不卖茶,原是面食馆。男主人是北方人,女主人是南方人,各自制作家乡的饭食——南粉北面,很是招人喜欢。无奈后来主人年纪大了,无力气去做面食,就改卖茶了。此地环境清幽倒正适合开茶社,所以,茶社一开起来,就没人记得过去那个面食馆了。
第一次去茶社的时候,见年近八旬的两位主人,银发飘飘,手执蒲扇,守着一只黄铜大壶,正为客人烧水斟茶。
我是去赴一个约会的,去见一个叫蓝菱的姑娘。
那天早晨,张姨在电话里说:“今天天气好,去茶社见面吧。”张姨是个爱给青年人牵线搭桥的热心肠,我是来工厂报到的大学毕业生,她正办理病退手续,就要回家修养了;一来一走的两个人在人事科里相遇,她便给我介绍对象。
我不敢怠慢,准时赴约。出了家门,却见天边生起青云,晴天竟飘起了细雨。到了茶社,衣衫泛潮,便叫了一杯茶来喝。一边啜饮一边等待。
天阴了,雨大了,雨点打得竹叶噼啪作响。茶社聚拢来许多避雨的人,那些撑了花雨伞来到茶社的姑娘中哪个是我要约见的人呢?我无法猜想,只有等待张姨来鉴别了。
张姨远在百里外的儿子家中,她必须搭车过来。大雨阻挡了她的行程,直到中午她也没到。茶社里人渐稀少,清静起来。我失望地望望天空,再点一杯茶:如果饮过这杯茶再不见张姨来,我就得走了。
给我斟茶的是位女子,袅袅婷婷的身材,一袭素淡的衣裙,与这里清幽雅致的氛围很相适宜。“在等人吗?等人是熬神的事情,喝点绿茶可以清心的。”女子善解人意,看出我等得心焦,边斟茶边劝慰道。
“闺女,忙过了,该去上学了。”茶社主人说话了:“老了,连茶也端不动了哟!”
“阿翁,阿婆,您们只管坐着,有我呢。”那女子很勤快,手脚也利落,转眼间就把客人用过的茶桌茶具收拾个清爽。
张姨不仅那天没到,而且从此没了音信。这个粗心的张姨呀。同事们说张姨退休后在儿子那里定居了。没有了张姨这个中间人,我无缘与那个约定的姑娘见面相识,第一次约会就这样失败了。我有些失落,但是,我却由此与那茶社结缘了。
茶社很简陋,年久失修的厅堂廊榭在风中咯吱作响。茶社的主人也和这房子一样老迈了,阿翁阿婆行动不便,经营生意越来越吃力了。人们以为那茶社迟早要关门的,然而出乎人们意料,那女子竟然中断学业接管了茶社。于是便有人议论说那女子是贪图老人的财产;明眼人都能看出:她是用自己的美好前程来换取一个茶社的小老板的位置,是付出了很大牺牲的。女子在别人的误解中经营生意,照顾老人起居,当时我也无法完全理解。
我喜欢茶社的清幽环境,于是经常去那里喝茶,一来二去,自然与那个在茶社忙碌的清纯女子熟悉起来。那女子是皖西乡下人,自小跟随姑母生活,在青水河边长大,姑母想让她和城里孩子一样上大学,过幸福的日子。她接管茶社后,将茶楼进行了一次整修,不仅加固了框架,而且给廊柱桌椅都刷了新桐油,使那些古旧的东西焕发出幽幽的光芒来。她是个本分的女子,一心以经营茶社为事业,同时照看两位老人,脚踏实地走着自己的人生。阿婆阿翁唤她“铃儿”,她的话语和笑声恰似风铃一样澄澈心灵。无论烦忧还是喜悦,我都要去茶社喝茶。品茶如品人生,茶——清苦幽香俱备,恰如这多彩的生活。喝茶过程中,我与铃儿交谈,也帮她照顾客人,在淡淡的茶香中感悟着生活的厚重。
爱情总在无意中生长。秋凉时节,患哮喘的两位老人双双病倒了,不仅没人烧水煮茶了,而且还需要有人服侍他们的日常起居,铃儿一个人无论如何也忙不过来了。我做了这里的忠实义工,每日与铃儿一起工作。待来年春天,阿翁阿婆恢复健康重新回到炉火边的时候,我已经习惯了在茶社做工的生活,依然每日去那里帮忙。阿翁阿婆依旧整日守着黄铜大壶,每日都把清淡的日子煮得沸腾。老人行动不便,却心明眼亮。终于有一天,在没有顾客的时候,老人将我与铃儿的手放在一起,说:“你们一起过日子多么好呀!”
我和玲儿结婚了。我们好像没有经历过恋爱,只有琐碎的茶社服务工作和照顾老人的工作,难道这也是恋爱吗?不管怎样,爱情之花盛开在听雨茶社的丁冬雨声里了。
结婚那天,又是一个雨打竹林的天气,一辆小车停在茶社门口,张姨蹒跚地走来。
张姨见到我,见到满园的花雨伞,忙不迭地道歉:“是我粗心哟!”
——原来,那次约会是张姨精心安排的,张姨回到儿子家不久就患了中风,自知无法来茶社做介绍人,就匆忙打电话给我,让我去来茶社见一个撑着花雨伞的姑娘;偏那日细雨绵绵,街头巷尾和茶社里的花雨伞如花盛开,把那个赴约的姑娘湮没在花海里了。阴差阳错,差点错过一段好姻缘!张姨看到我和铃儿并肩站在一起,感慨道:“棒打不散真鸳鸯!我介绍的就是你们两个哩!”
玲儿就是蓝菱——我的妻子。张姨是铃儿的姑妈。阿翁阿婆是张姨的养父母。茶社的两位老人是心善而可怜的人,漂泊半生却无子女,他们在中年的时候收养了孤苦的张姨。张姨小时候随父母从老家安徽一路讨饭到这里,病弱的父母无法带走病弱的女儿,恰走到阿翁阿婆的面食馆前,阿翁阿婆心疼衣食无着靠讨饭过活的一家人,就收留下奄奄一息的张姨;父母只带着襁褓里小弟弟继续往前乞讨生活去了。阿翁阿婆待张姨如亲闺女一样,把她抚养成人。
张姨身体一直不好,只得提前办了病退手续,跟随儿子一起生活。无法奉养和回报抚育自己长大的阿翁阿婆,张姨一直心怀愧疚。
现在,我和蓝菱一起经营茶社并伺候着阿翁阿婆,两位老人年过百岁依然精神矍铄。
我曾经问妻子,为了茶社牺牲自己的前程是不是亏了?蓝菱说:“阿翁阿婆救助了姑母,我是替姑母尽孝哩!我觉得我有这个责任,我可以中断学业,却不能让感恩的情怀在我这里中断。”
三间茶社是我和玲儿的家和整个世界,我们的每个日子都浸润在浓浓的情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