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在梦里,又见到了婆奶奶那慈祥的脸庞,一股浓浓的亲情涌上了心头。我尽力搜寻那尘封的日子,寻觅有关婆奶奶的点点滴滴的印痕。
在我们这里,外婆都叫做婆奶奶。
我的婆奶奶身体矮小,她用那长长的黑布带裹着小脚,头上扎着灰蓝色的方巾,腰上围着沾满了灰尘的黑围布。她的眼睛不太好,有白内障,小时候我们经常用捏子帮她捏眼里的白衣和眼睫毛,据说那是眼泪流多了落下的后患。
婆奶奶二十多岁的时候,我的外公就去世了,留下了仅四岁的独生女,我的母亲。在这个封建的大家庭里,没有了男人,门户就很难支撑。家族的人认为,她还这么年轻是守不住的,迟早还会改嫁。就处处提防着她,欺负她,婆奶奶拿一点东西出去,他们都要检查,防止把值钱的家私偷到娘家去。深更半夜经常有人摸到屋子里去偷东西,我母亲还幼小,听到堂屋里的响声吓得直朝婆奶奶怀里钻,婆奶奶却不怕,她用鞋子扑打着床板,边拍边骂,该死的“四姑娘”,胆太大了,你再不走,我就喊人用扁担砸了。在当地“四姑娘”是指老鼠,果然“老鼠”逃走了。这样的事经常发生,家中的一点财产不停地被偷被盗,坚强的婆奶奶在每次惊吓后会不会总悄悄地流泪,我不得而知,但一次次对她的打击是可想而知的,以致后来养成她夜里在床上独自一坐就是半夜的习惯。
一个家里没有男人的家庭,就象少了根顶梁柱一样,婆奶奶家几十亩田只有靠长工去种。婆奶奶待长工很好,每天早上下地时都在粥里做了米疙瘩,好熬饿,长工们也就十分卖力。有一个长工,与我婆奶奶关系密切了一点,风言风雨就传了出去。她的婆婆就指责她,婆奶奶对她说,这好办,从今天开始我就把被子抱到你的床铺里面,我和丫头睡在你那儿,你不就放心了吗。唾沫星子可以淹死人,这话一点不假。再后来,婆奶奶没法只能辞掉了所有的长工,由几个叔叔帮助种地,可他们背地里却将收获的庄稼大部分背了回去。婆奶奶家境也就越加贫寒了,她那柔弱瘦小的身躯既要担负起家庭生活的重担,又要在明争暗斗的大家庭中不屈,这是何等的艰难呀!想想,也许正是在这环境中,磨练出了她泼辣、坚强,遇事毫不畏缩的个性。
我能记事的时候,婆奶奶已经和我们一起生活了。
我父亲是一名教师,那时已居住在离婆奶奶老家一条大河之隔的小村子,我和弟妹都还小,全靠父亲的一点微薄的工资过日子,生活十分拮据。婆奶奶在村子里已上了“五保”,每年都由村里称上口粮,捎上几十块钱,由一个表舅撑船送过河来。有时她也回到老家去住上五、六天,每次都会用那小竹篓,装满了活鲜的小鱼虾带回来,我们站在村子里那一块长满芦苇的高垛子上,远远地看到婆奶奶穿着崭新的蓝布衣坐在小船头上慢悠悠地荡过来,总是十分地高兴。
那时候是“大集体”,父亲一年到头忙碌着教学,还要帮村里写写报告,年底又要帮村里文娱宣传队排练节目,整天忙得不归家。母亲要参加队里安排的生产劳动,起早摸黑,却没有多少工分,家里的家务和我们兄妹三个的领养都落在了婆奶奶的身上。
每天,婆奶奶都把饭菜盛得好好地等我们,一直到安顿好我们上床睡觉。大冷天我们的被窝里天天被铜炉子烘得暖和和的,大热天也是早早地让我们在澡盆里洗好澡,在天井里搁好桌子,让我们乘凉。我们几个从小都是跟婆奶奶睡在一起,我那时经常躺在婆奶奶的怀里,缠着她讲故事,总是在她的故事里进入到甜蜜的梦乡。古老通俗的民间故事,大都已经淡忘了,但却极大地激发了一位幼稚少年的好奇心和丰富的想象力。
小时候,小乡村的生活十分贫乏而枯燥,放了学总是想着法儿去找点刺激。我是一个比较文雅的孩子,在寂寞中也跟着大伙儿一起去瞎玩耍,在堆满草堆的打谷场上捉迷藏,到田野里新开的水沟两边用泥土块作武器摆开了阵地战,在村前的小河里打水仗,泡得手皮发麻浑身发抖,不敢回家,只得躲在西山墙下晒那快要落山的夕阳。每次当我们玩得入迷,忘记了回家,婆奶奶就会满村子里地叫喊,乐伙,乐伙(我的乳名),快回家吃饭。
有一次,我和弟弟在村子北边的一个土坡附近玩耍,看到土坡边有一棵粗脖子的桑树,树上结满了成熟了的大黑枣,斜伸到了河面上。我俩就找了根竹竿,爬到树干上去,用竹竿抽打枝叶,大黑枣纷纷掉落到了树下的小船上了,我们又到船上捡那胜利果实,心里甜蜜蜜的。就在我们得意忘形的时候,前面屋子里的老头子被惊动了,看到树枝叶一败涂地的惨状,大为恼怒,边骂边抓住了从树上逃下的我弟弟,抢过竹竿,对我弟弟的背后抽打了几下。我们狼狈不堪地哭着回到了家,婆奶奶听了我们一通诉说,看到弟弟背后的两条紫色的伤痕,十分心痛,满腔愤怒地牵着我们的手来到那老头屋前,一通雷霆般的斥骂,并警告说,小孩子有什么三长两短的,放你不得过生,老头吓得躲避在家中紧闭大门不敢应答。
也许婆奶奶对我们太溺爱了,那时候我们不管犯了什么样的错误,婆奶奶总是我们的靠山,她就像一只母鸡百般地呵护着我们这些小鸡崽,容不得一点伤害。有一次我生病发高烧,父亲要带我去打针,我害怕,死活不肯,拼命挣扎,父亲把我按在门前的磨盘上,扒下裤子将我屁股一顿打。婆奶奶听到后赶过来,勇敢地救下了我。这次她和我父母为教育小孩子的事吵得很厉害,差点收拾衣物回老家。类似这样的事发生不止一次,有时婆奶奶虽然暂时忍住不做声了,但事后仍旧顽固不化,为我们的委屈喋喋不休。
一春春的风吹着村东头荡里的芦苇,一秋秋的雁从村西头的天上飞过……
快乐无忧的童年时光总是流逝得飞快。我在村里上完小学后,再住宿到乡政府所在地上中学,每到节假日,婆奶奶见到我回家,总是流露出满心的喜悦,每次临行时,都把我悄悄地拉到一边,打开她那已经摸得发黑的手帕,拿出几块钱塞给我。我知道这是村里补助给她的每年仅十几元的生活费,是她唯一的经济来源,她还靠这点钱,料理她许多的事情哩。我坚持不肯收,但她总是执拗地硬是塞给我,说,傻小伙,奶奶这么大了用不到钱,你在外面上学照看不到你,要多买点东西吃吃,只要你有出息,奶奶就满足了。我潸然泪下,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只有好好地学习,来报答她老人家了。
随着我们渐渐地长大,也慢慢地懂得了大人的一些事情,对婆奶奶也有了更深的了解,一向乐观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