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我来到了一对老人的家,我可能是他们唯一的忘年交了。他们的居处很特别,其实,也就是很不特别。因为,没有一样现代化的用具,外屋里简单得只有一些生活用具,这在北方是难以想象的。
炕里的柴火噼里叭啦地响着,炉子上的热水正冒着雾气,老人慈祥地坐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书,不停地读着,他的妻子坐在边上,一脸安静,仿佛这个世界与他们很遥远,很遥远……
看到我进来,老人招呼我坐下,给我沏了一杯热水,我把手捂在杯子上,用鼻子迎着那股热气,他们温暖地看着我,老人说:“你坐坐,暖和一会儿,外面的雪太大了。”
我隐约知道这对老人,他们无儿无女,一生苦恋,自小一起,却阴差阳错地于成年后失散了,相隔万里,俩人终于在耳顺之年在一起了。我曾经问过他们:“你们这样,值得吗?”老人的回答让我感到很有禅意:“值与不值,是世俗的价值观;我们在一起,因为彼此感到宁静,缺一不可。”
炉子上的热水煮开了,沸腾着,老人起身把一半的水灌入了热水瓶,另一半水倒在一个脚盆里,然后舀了些冷水放在里面,用手不断在试着温度。看着老人迟缓的动作,我忍不住对他说:“我来帮你吧?”他用手坚定地制止了我,说:“你不知道合适的温度的,你坐着。”
老人重复了几次,终于在他脸上看到了欣慰的笑意。
“来,宝宝。”老人抬起头看着他的妻子。
她一脸幸福地慢慢地把脚伸到老人面前,老人蹲在地上,轻轻地解开妻子的鞋带,手有些颤抖。妻子轻轻地抚摸着老人的头:“慢点,没事。不急,不急。”老人抬起脸,看着她的妻子,似乎在说“我知道,我知道”,但我却又什么也没听见。
鞋带解开后,老人依旧慢慢地把妻子的袜子脱下来,那双厚实的袜子在脚跟处脱起来有些费事,老人一点点地撸下袜子,动作轻缓,生怕弄疼了妻子。她一脸幸福、安静,享受着这一切。
我盯着他们的每一个细节动作,一股温暖象泡开的茶叶一般,在胸中翻腾着,这是怎样的一对老人啊!
一双白晰的,与她年纪极不相衬的脚,赫然地捧在老人那双苍老的手中,我禁不住“呀”了一下。她听到了我的声音,看到我惊讶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喃喃地说:“他每天晚上都帮我洗脚,帮我按摩,帮我泡,说是可以身体好,还能变得好看……”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是听着。我紧紧地盯着老人。他捧着那双脚,眼睛里充满着光彩,象欣赏一件艺术品,然后慢慢地捧着浸入了水中,看着温暖的水渐渐地漫过他的手她的足,他们的眼中闪烁着满足。
安静,室内安静异常,仿佛我是不存在的。用心倾听,那水声,是他们之间流动的爱。我被他们感染着,惊愕于有这样的爱情,一切却又是那样地自然。
老人的手轻轻地握着妻子的脚,不停地揉搓着脚底、脚背,一股股暖流从最底处的脚上渗透至她妻子的眼中。虽然,她闭着眼,我却依然能从她安祥幸福的表情中感觉到。
我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不忍发出一点声响,怕干扰了这天籁一般的宁静。
老人加了三次热水,以使水温保持在最适合的温度上。我注意到,老人这回能准确地把握热水的量,也准确地把握着加水的时间,这些细微的动作,让我的眼眶里有些湿。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老人捧起妻子的脚,轻轻地用毛巾擦拭着。那双在热水中浸润的双手不再那样苍老,那双在轻揉中舒服的双足已是那样的地红润,一条很旧但很干净的白毛巾捂在妻子的双足上,把水吸干。这不是擦拭,而是把水吸干。尔后,老人从口袋里拿出一双干净的袜子,轻轻地套上妻子的脚,帮她穿好鞋子。妻子缓缓地睁开眼,笑盈盈地抚摸了一下了他的头。看到我正看着她,她的表情有些羞怯,说:“习惯了,让你看笑话了。”
我第一次见到七十岁的老人有这样的表情,一如小姑娘那样的羞怯,觉得不可思议,却又找不出不合适的理由,于是对她投以会心的一笑。
我不知道我应该与他们再有什么对话,我觉得我在这里学到了太多,对话看上去已是多余的。我来到这儿,本来有许多话想问,想说,现在却什么也说不了。
老人看到我的样子,也不问我,象是自言自语道:“这一生,因为有她,而让我感到满足了,没有什么能阻挡我的满足。”
顿了一下,老人又说:“人心要小一些,活在自己的世界中;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不可能独大。”
“小一些,再小一些,守住自己的内心,让自己干净、清澈,放弃宏大,放弃干扰心灵的杂事,让自己满足地存在。”
“或许,我能送给你的,就只有这个‘小’字了,我一生平凡,年轻时很激情。”说到这儿,他看了一眼妻子。
妻子笑了一下,说:“宝宝,我最幸福的是,在你经历过了浮燥过后我们在一起;而不是在你最外向激情昂扬时在一起,那时的你,太跳跃了,我都跟不上你。”说完,她把手放在老人的手背上。
老人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她的手依旧在老人的手背上帖着:“是啊,我也觉得是这样的,那时……不提了。现在,我们在一起,就是最幸福的。”
“年轻人,记住这个‘小’字吧,贪大务全,那会迷失的。我不求大,我只求在这一方寸土之间,与她偕老终身。”老人深有意味地对我说。
………………
还讲了些什么,我都忘记了。
我不想打扰他们的清静了,于是起身告辞。漫天飞雪,不觉得冷,却让我觉得很暖和。今天,到老人这儿,让我得到了心灵的放松和洗礼。
深沉的夜幕下,大千世界宁静,只有雪花在飘飞,仿佛一切都凝固了,一切的生命都进入了梦乡。或远,或近的山谷、树林,房屋,在雪光的映照下,分外妖娆。我在路上,走着,走着,踩着软软的雪,却感到平实、充实……
一年后的一天,大雪封山,老人走了,他很平静,满足地走了。他的妻子,没几天就绝食而去,去追随他的脚步了。
得知这一消息,我无语。我内心觉得:他们就应该这样地走,这样地走,他们是最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