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门前有条河，唤作乌江，千弯百绕地流着。千百年来，静静的河水融进赣江，奔腾于长江，最终化作太平洋中的一束束浪花。我要说的故事就和那条河流有关。
外公在凡间逗留了八十多年，和家乡的那条小河相伴了八十多年。与其说外公爱河，不如说外公爱鱼更为准确。
从我记事起，就看到外公一双没有手掌的“手”。几次摸着外公齐腕而断光秃秃没有手指的“手”问：“外公，您的手指呢？”外公总会捶捶我的胸口笑呵呵地说：“箫箫箫，手让鱼吃了……”那时的我总会摸着脑袋自言自语：“这鱼好大呐能把外公的手都吃掉了。”这个疑惑，直到我十六岁那年才真正解开。
外公年轻时，喜欢用自制的土炸药去河里炸鱼，在家门前那条河的上游炸掉一只手并没有影响他对鱼的独爱，还不到十年又在河下游的永丰县河界炸掉了左手。家人的伤心、责怨、劝阻丝毫不起作用，丢掉了两只手掌依然鼓捣着捕鱼的法子。
说起他后来的捕鱼工具还真是一绝，一个直径一尺五六，用夏布双面缝制而成的捕鱼工具，这里我暂称为“鱼笼”吧。外公对鱼笼的制作很讲究：夏布非得用流坑村一个织布老人的，篾箍一定得要本村著名的丁云中艺人亲手削成的，撑开鱼笼的四根十二厘米长的小木棍非得要用秋天的杨柳枝。等那些材料齐备了，舅妈就会拿起剪刀根据蔑箍的尺寸剪掉夏布多余的部分，一针一针地缝好。那还未成型的鱼笼很似过年时铺在桌上的糍粑。圆圆的，扁扁的。
外公的鱼笼最后一道工序就是在鱼笼正面的中心开一个直径6厘米的圆洞，那圆口不能开大，大了，鱼儿进去了很容易出来；也不能小，小了，大点的鱼儿进不去，也不便于把鱼取出来。每次进行那道工序，外公都要用他的秃手在上面比划，一定要开的他的秃手腕刚好能放下才叫合格。记得一次叫妻子帮他做时，我用尺子定好了点，然后用圆规在上面画好了圆圈，可他老人家就是不相信，还是要把他的“手”放过去比试才放心。外公的鱼笼的圆口缝制很特别，曾看过一些乡人仿照外公的方法做鱼笼，可他们鱼笼的圆口都没有硬度，病歪歪的，鱼儿钻进去后一有动静很快就会跑掉，自然他们捕到的鱼儿就很少了。而外公的鱼笼在缝制圆口时，会把一条苎麻搓成的细绳缝在里面来增加硬度。
每年的夏秋两季，河边时常会看到外公用一根光亮的油竹挑着鱼篓和两三个鱼笼在沙滩上行走。如今外公去世十多年，却时常会想起他光着双脚，穿一身黑色咔叽布料的短衣短裤，左手搭在竹竿上，右手很有节奏地甩动的场景。
“涨水的虾子退水的鱼”是外公常说的一句话，外公捕鱼确有一套。年少时每次陪外公去捕鱼，外公首先要这看看那瞧瞧。选好地形，在鱼笼里装好孑孓（一种带腥味的蚊子的幼虫）后，外公便用他的大脚在河床上挖出一个适合放鱼笼的窝，然后用他的秃手一只按住圆口不让鱼饵料出来，一只秃手把鱼笼安放好，最后小心用沙子压住鱼笼，只留下那个圆口露在水中。每等半个小时外公便轻手轻脚的接近鱼笼，等到鱼笼边上了外公用他的右手飞快地蒙住圆口，轻轻地把鱼笼托出水面。那动作，似乎比正常人都敏捷。就在鱼笼离开水面的那瞬间我常看到无数的鱼儿在里面扑腾，那时我也会欢快的叫喊起来。
外公捕鱼，收获最多的时候是大水退后的那几天。河水不怎么清凉，还有些浑浊，那样的日子外公是绝不会放过。每次大水过后，大江大河里的鱼儿都会往小河里游，浑浊的河水也使鱼儿警惕性放松，往往闻香而动钻进外公设下的“陷阱”。
我也喜欢拿外公的鱼笼去捕鱼，但每次的收获远不及外公的战果。因为我看到几条鱼儿钻进去就欢喜的不得了，外公说我没有耐性。现在想想，可能是当时少年心性的缘故吧。
外公除了爱河更爱那些草，平常那些不起眼的植物却是外公的宝贝。外公是一个乡村郎中，祖传的中医外科，炼丹是他的绝活，老父亲没有学到，不知道舅舅学到了没有。在那落后的年月里，郎中成了乡人眼中的救命神。
印象中，老街的一角放着一张桌子，桌脚和桌面可以分开。每到圩日，外公便在那张桌上摆着瓶瓶罐罐和膏药。那些瓶罐里装满了草药粉末，上面贴着纸条，上面写着什么降丹、升丹、拔毒生肌散等。外公行医一生，一直用他那没有手掌的秃手给人号脉，用他满身的睿智给乡人带来福音。
小时候，我们兄妹几个很愿意去帮外公采药。说实在，不是对采药有兴趣，而是每次采药总能得到外公一角两角的奖赏。那年月，父亲的二三十元工资要让我们六兄妹吃饱都是难事，我们要想从父亲手中得到一分钱那简直是白日做梦，而每次陪外公采药回来的“奖励”却可以让我们大解肚里的馋虫。
每每天气晴好的星期日，二哥背着竹匾，我也挎着个竹篮乐颠颠地跟在外公的身后。什么茅膏菜、车前草、菊花针、瓜子金、海莎金、蛇舌草、七叶一枝花等等都是在一次次的采药过程中认识的。每每采药的时候，外公总会在一旁告诉我们很多植物的药理、药性以及采摘的最好时机。
说起采药，心中自然记起外公的采药工具和他采药的样子。他的药锄很特别，准确说应该叫药铲子，有点像木匠师傅用的凿子，只是这个类似凿子的药铲子的木柄要比凿子上的木柄长很多，大概有两尺左右。外公虽然没有手掌，但使起它来采药却是麻利。外公挖药时，通常是用他的手臂一上一下地把持住药铲的平衡与方位，用腋窝夹住木柄的顶端，对准植物的根部用力压下去，然后把木柄往下按，一株株植物就这样被他撬出土面。那时，站在一旁的我会把植物根部的泥土抖落干净放进哥哥背上的竹匾。
药采回来后，我们要到村前的小河边洗药。洗药是我最快乐的事，哥哥把采来药草分类倒进竹篮，外公一只手勾住竹篮，一只手在篮中慢慢地搅。我站在清清的河水中往竹篮中泼水，有时还调皮的把水泼到外公的脸上。
外公就是这样走过一个个春夏秋冬，执着、乐观，虽然肢体残疾但却是一个坚强的汉子。然人终归是人，外公不是神也是有血有肉的平凡人。
母亲去世的那天，外公得知消息，脸色苍白、风风火火赶来我家。进门冲着父亲就是一拳，尔后死死抱着我的母亲，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周围那呼天喊地的悲呛声他似乎置若罔闻。后来的一段日子里我才发现外公变了，沉默寡言，长吁短叹，额上的颧骨凸显，眼窝深陷的吓人。已为人父后的我，才理解外公当时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种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