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年红红火火地来了。
他唱着闹着欢笑着背着一篓子花信来了。
人人都迎着他,把房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把身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把心也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家家里里外外都点起了灯笼,为年照个亮儿。
从腊月二十三一直到年三十儿,脚步声越来越响,人们也就越来越忙碌。买好了一套套的新衣裳,蒸好了一笸箩一笸箩大白饽饽、精致的花儿,炖好了一缸缸的鸡鸭鱼肉,选好了一副副喜气洋洋的春联儿,藏好了一挂挂铆足了劲儿的鞭炮,就等着年来了。
我当然也在等着,故作矜持地等着,其实我心里比孩子们还乐呢。活了快四十年了,天天又累又烦的,我凭什么就不能借着年好好高兴一下子呢?当然能!
2、请神
年还有一个名字叫年三十。
让我们从年三十的早晨说起吧。在我们那里,年三十的早上要去请神。不光活着的人们要过年,那些已经逝去成了神仙的老祖宗们也要回家过年。天还没亮,每家的当家人就起来了。他们走的时候,个个儿手里都提着香、烧纸和鞭炮,回来的时候手里只剩下了一把燃着的香。那是为老祖宗们引着路回家呢。这时,家里的大人和孩子们也已经起来,给孩子们把过年的衣服穿起来,把屋子也收拾得停停当当的,家谱也早挂好了。男人回来,把香插在香碗里,得,老祖宗们就等着过年了。眼面前儿摆着玛瑙一样的醉枣、金黄的桔子、又大又圆的苹果,还有三碗雪白的点着红点儿的馒头。我的母亲手巧,还蒸了一个精致的桃子盛在盘子里。这样的供品别说老祖宗们看着喜欢,就是我看着都觉得眼馋。
3、包饺子
不过,老祖宗们最想吃的,还不是这些,那是什么呢?是饺子。
年五更的饺子可不能等闲视之。先选出最大最规整的白菜,把菜帮一层一层剥掉,只剩下晶莹如玉的菜心儿,剁得细碎细碎的,挤净了汤,然后,再剁上泡好的粉条儿,腾好的豆腐,雪白的虾米,讲究一点的人家还会切上一绺韭菜,再加上各种调料,一拌,馅儿就算好了。当然,这只是主馅儿,因为好多主妇还会偷偷地包上各种各样的馅儿,比如:糖、花生米、桔子瓣儿,香肠,硬币等等。据说,晚上谁吃着这样的饺子谁有福。面要最好的面,和得要稍微硬一点,皮儿要不厚不薄,馅儿要不大不小,包出来褶要拿得匀,放在洁净的盖垫上,宛如天上的月亮,又像一个个小元宝。平常日子里包饺子,男人们是不大理会的,这一顿过年的饺子,男人们往往也是要动手的。一家人怀着神圣的心情,说说笑笑地包完饺子,虽然还没把饺子吃在嘴里,可年味儿却把每家每户的屋子给灌满了。包完以后,还要在饺子上盖上一张奶黄色的烧纸,这些饺子也就更显得神气十足了。
4、烤把子
包完饺子,大人们也该穿上新衣裳了。家里炕上摆好了炒熟的花生、瓜子和糖,人们就开始串门儿了,但这只是小小一“串”而已,因为家里有个大事在等着,那就是一擦黑儿就要烤把子。
天一擦黑各家门前就开始热闹起来了。今年,我在南大港过的年。大概五点多钟的时候,公公把一个高高的苇个子竖在庭院门口。第一根火柴没点着,第二根点着了,红红的火焰欢快地在空中跳跃。我满怀欣喜地看着这火的舞蹈。
这时,丈夫早已燃起了鞭炮,一大盘红红的鞭炮抱在他的左臂上,右臂伸开,提着鞭炮的另一头。劈里啪啦的火红的带着烟气的响声在空气中接连不断地炸开来。我和婆婆站在前邻高高的滴水檐上开心地看着。光注意放鞭了,再看那把子,竟然熄了。丈夫又跑过来把它点着,公公在火焰上掖了一把包鞭的纸。嚯,这会儿,把子才真地彻底地燃起来了。火苗子不断地向上腾起,金黄的火焰在夜空中显得格外美丽,如新奇的恣意放舞的花朵。
5、火焰舞着;鞭炮炸响着。
不独这里,远远近近,到处响起或大或小的鞭炮声。有的稀疏,却惊天动地;有的细碎,却接连不断。空气中弥满了鞭炮的火药香和大人孩子们的欢笑声。
丈夫和公公在鞭炮声中都现出了孩子一样的神气,我和婆婆捂着耳朵微笑着看着听着。我远在家乡的父母和儿子,你们也在烤把子吗?我的朋友们,你们也在父母的身边烤把子吗?
把子燃到一半时,忽地一声向西偏点南的方向倒去。传说,这意味着明年要收西南的庄稼。火焰低了下来,匍匐在我的脚下,我们把手伸向它,暖暖的。
“烤烤手,不冻手。”
“烤烤脚,不冻脚。”
“烤烤腚,不生病。”
我和婆婆一边默默地念叨,一边伸手伸脚并转动着身子。这三句话听起来好笑,但我更愿意把前两句看作传说,而把后一句看作神话。我想,在我们的传统里,这把子并只是代表了喜庆、热闹,也代表了希望和梦想吧。此时,所有的华人该都有类似的怀想吧。
6、串门子
年夜饭要到半夜才吃,烤完把子,就是到对心思的人家串门子的时候了。在南大港,丈夫轻车熟路,而我差不多还是个外乡人,他步子大,走得快,我却走得磕磕绊绊的。于是,只好叫住他,学年青人挎住他的胳膊,也算借过年扮了一回嫩吧。我们先去了一个嫂子家。
炕上照例摆着装满花生、瓜子、糖的盘子,靠东墙摆着一台电脑,她唯一的儿子正坐在那里打游戏。看这嫂子的气色很红润,甚至比去年胖了一些,大概是新得了孙子高兴的。然而,坐下来一说话,话里话外,却满是酸辛。说失去自由的丈夫,说车祸去世的小儿子,说婆媳间的龃龉……我这才深深地意识到,再好的年光也无法立刻让礁石化为无形。可是,生活的航船还要前行。越不过去,就绕道而行吧。生活的这一面是快乐的,那一面可能就是痛苦的;这一面是痛苦的,那一面可能就是快乐的。穿不透痛苦,我们就永远无法抵达快乐。每天沉浸在快乐里,一转身,可能就会遇到痛苦。如果把生活比作一面镜子,那它就是一个双面镜,我们得善于从两面照照自己,也照照别人。
我们坐了不长时间,她的妯娌嫂子来了。她人是黑瘦的,也不美丽,拉扯着三个孩子,老大还是一个智障的女儿,家庭收入很低,一向是人们同情的对象。但这嫂子从未向命运低头。她除了干庄稼地的活儿,还打工拾棉花。别看人瘦小,却几乎回回拿第一。一年下来,光拾棉花的收入,就小六千块钱。如今二女儿大了,出落得花朵一般,只有儿子还在上学,而她自己已经能开将近七百块钱的退休金了。说起
年来了
2026-10-15 18:3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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