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会流动吗?会。
在哲学家的思想中,村庄总是以运动着的姿态时时刻刻变幻着自己的位置,在天文学家的认识中,村庄的方向每一秒都要绕着地球的自转运动而旋转。那么,一个村庄在普通人心目中的看法呢?
对于世世代代都生活在一个村庄或者一个部落的人们来说,一个村庄就是他们心中永亘不变的主题,是他们精神的世界永远无法改写的历史。
很久很久以前,一些被饥饿和兵荒逼得居无定所食不充饥的汉子,和一些为了躲避自己随时都会被抓作壮丁而要去服役的年轻人,携着他们的妻儿老小,带着他们仅用一个肩膀就可以扛得起的全部家当,颠簸在万重山岭之间,乞讨在千门万户之外,就是为了寻找到一个能够装得下几个人,能够放得了手中握着的几件家当,和能够拥有一寸可以用双手创造出充饥的粮食的土地,又能不被兵马所追赶而逃亡的家。为了一定要实现的这个理想,他们永无休止的流浪,永无疲劳的迁徙。
哪里是属于他们自己的村庄?哪里是属于他们自己的家?他们不知道,脚能走到的地方,心能想到的地方,目光能盼到的地方就是他们对家的向往。
于是,一些人倒下了,一些人继续向前走,脆弱的失去了,坚强的依然在寻找。就这样,他们也不知走了多少年多长时间,终于就有了那么一个让他们还感到满意的村庄,那么一个可以遮挡风雨的家就属于他们自己的了。
从此,在山山水水的每个角落里便有了一个一个的村庄,村庄里有了一户一户的家。
多少风雨多少变迁多少艰辛多少往事。一代人一代人就这样从自己的村庄里走了,一个人一个人的又都这么从自己的村庄里来了,而村庄依然还是那个村庄。
斗转星移,沧海变桑田。曾经的村庄老了又新,新了又老。当年那些为了躲避各种各样灾难的人们,他们把自己安置在自己认为最安全和隐匿的地方,在那个时代是一种无奈更是一种明智,可是随着现代工业和现代农业不断发展的需要,随着国家政策对农业农村以及农民生活和发展更加强有力的推进,那些从远古就把梦想播种在深山丘岭内的村庄,现在都因为自然条件和生活条件的绝对限制,而使现代文明思想的进步与经济文化发展的步子在那里受到了阻碍。为了改变现行一些农村恶劣的居住条件和他们面临的日益严重的生存问题,国家不仅从政策上强化有力,而且还从经济上鼎力以助。于是,在这个国家,在一些市区,一场又一场移民大搬迁的革命运动接踵而至。在经过了一次次慢长而细致的考察、论证、立项、投资、筹建、到最后的统一分配与搬迁这一系列的过程后,一座座整体村庄的大流动队伍从此就拉开了序幕。不过,和多少年前人类因为自然生存逼迫而进行的自我寻求生存的路子相比,这些年这些次的人类搬迁则是一次顺应时代潮流的大变改。因为它是由政府统一组织,统一调配,统一计划,统一输送的过程。而且这样的迁徙并不仅仅是一个家或者几个人的流浪与漂泊,而是一个把隐形在大山深处古老的村庄,迁居至另一个平坦的崭新的村庄的整体大转移。
被万重深山囚禁麻木了的人们,目光突然间开放在这样一个无遮无掩的空间里,走路的双脚恍惚间就有些踉跄,当他们知道他们是因为什么而跪在那里的时候,才发现他们跪着的方向竟然就是自己那个记忆中村庄的位置……捧着一阵阵酸涩的叹息,他们轻轻的低下了自己的头,然后朝着那个方向给那些苦难的先辈们深深的鞠了一躬……
走惯了沟沟坎坎,看惯了山山洼洼,习惯了哟喝着牲畜往返在那稍不慎就会连人与牲畜一起滚落进沟壑的庄稼地里的他们,突然间住在亮堂的砖房里,走在宽敞的公路上,劳作在宽阔的农田里……他们就像是在做着一个梦,做着一个从远古走到如今既传奇又花丽的梦……
这本是一个很早以前就已存在的故事,可每一次当我走进从隆德县桃园乡已搬迁至红寺堡亲戚家的院子里,看着一个特大的院落里不仅整齐的摆布着好几间红砖青瓦房舍,还有满院堆得如山头般大小的金黄色玉米,以及开得满院的花香,金灿灿的光芒下那一处特大的菜园,和绿的叶,红的花,黄的桃,紫的李,粉的苹果……还有数不清的菜名,叫不上的树名……还有走在那个具有新时代布局,又掩映在一排排高大树木下整齐的村庄,我就会思绪万千,忍不住又想起他们曾经用黄土堆砌在大山深处,只有用人的双脚才能步行得到的那个家来。
依稀而模糊的印象里:脏乱的那些村庄,破烂的那些院落,褴褛的那些人……
而现在那些村庄和那些村庄里的一切早已不存在了,漫山遍野的花草和碧清翁郁的林木,已经完全改写了那生长在大山里古老的故事。而留给后人的除了一些还依然立在荒山上残垣断壁和坍塌废弃墙角外,就是当年创造这些村庄的人们已被历史深深淹没的足迹,当然还有一些现在人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