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一次坐在昆山髻的乱草丛中,游目骋怀。
作为一个对时光特别怜惜的人,我在苍茫的天宇下,一边用手摩挲着乱草,一边极目远眺,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涌动起对历史对人生对生命的无限感慨……
昆山,是古田东部山脉的一座山峰,昆山髻是它的主峰,据说是因为它形似女子的美丽发髻而得此名。山顶有鹰嘴石、仙洞等景点,还有县里的电视微波站设在那里。
我几次登上过海拔1341米的昆山髻。记得最早一次上到山顶自己没费什么力气,因为坐的是轿车。但轿车肯定费了不少力气,因为弯弯曲曲的机耕路很狭小,坡度很大。它轰鸣着,努力将庞大的身躯往前挪动。终于,在一阵接一阵的颠簸之后,山顶到了!下了车,一行人进入山顶的电视微波站,开始了公务。忙碌之后,同行者有的在和技术人员继续谈工作,有的在楼顶眺望山脚下迷雾缭绕、烟波浩渺的翠屏湖。而我,慢慢走到微波站旁的一处空地上,放眼四周,游目骋怀,浮想联翩……
后来,在春夏之交,我又多次来到昆山髻上。听在微波站工作多年的老工程师介绍,夏天这里经常遭遇雷击,曾经有一次十几头牛被雷电打死。但我几次到山顶,都没有遭遇恶劣的雷雨天气,相反,还看到了风和日丽中的姹紫嫣红美景。这里最美的当属杜鹃花。由于海拔高,它在五一节左右才进入全盛期。在通往机房的石径旁,在山腰间,在仙洞边,都能看见如火焰燃烧般的丛丛红杜鹃。那种激情四射的美丽,那种蜂飞蝶舞的风姿,总不由得让我生出些感慨来。活着,就该美丽,而今天,也比明天美丽,不是吗?
要到达昆山髻,一定要经过山脚下的一个小山村。这个村庄为什么叫游家车村?我百思不得其解,真是天晓得!但这一点也不影响我对它的好感。它卧在小小的山坳里,恬静,安宁,还带着一点落寞。当下许多村庄留守的都是所谓的“6010部队”——即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和十六岁以下的儿童。游家车村似乎也是这样。有一次经过村庄旁的一块菜地时,有个老人正在白菜地里忙活。我们相信,这样的村庄,这样的田地里种出的青菜是真正绿色的无公害的,于是掏了钱买了一大捆。却不料,把菜卖给我们的村民只要了很少很少的一点钱——五元!
游家车村的村口,还有几棵高大的树。有村民告诉我那是红豆杉。林木知识贫乏的我不敢确定那真的是红豆杉。但淳朴的村民又有什么理由来骗我这个过路人呢?
村里某幢老房子旁还有一棵柿子树,它一定给了不少人涩中带甜的记忆。在那些离开村庄和故土去陌生的城市打工的村民的梦境里,它该是频频出现的一样景致吧?
某个寒意森然的初冬日子里,我们一行人从山脚往山上大汗淋漓地攀登。村里那棵大红豆杉下,几个老人拎着很老旧,如今几乎难以寻觅的火笼在取暖。他们沧桑的脸上,是笑意,是落寞,是孤独。我瞥见那棵柿子树上几近光秃的枝条上还残留着若干小小的柿子,再看看他们矮小佝偻的身影,恍惚觉得他们就是那柿子,很快就将脱离枝条,坠向无言的大地。
当我登上昆山髻后,更多的时候,我选择了独处。同行者有的在大呼小叫地拍照,有的在面红耳赤地打牌,而我,远远地离开了喧嚣的人群,在青草或衰草上坐下,在高天上流云的陪伴下,游目骋怀……
恍惚间,我还在昆山髻上看见了几张坚毅不屈的脸庞。
这几个人曾在这昆山髻上的祖师坛聚会过。这山顶上的鹰嘴石和仙洞见证过他们的密谋和抓阄。他们的名字叫刘祥兴,叫郑九九,叫李高雪,叫杜朱衣……
1895年初,古田斋会领袖刘祥兴、军师郑九九、打铁能手李高雪等酝酿发动一次大规模抗税斗争,但消息泄露,英国教会驻古田传教士史荦伯获悉后立即密报英国驻福州的领事馆,英领事要求福建督抚迅即采取行动镇压。愤怒的群众于是把斗争锋芒直指洋教会。在攻打县城还是攻打离县城约30华里的外国传教士华山避暑别墅时,斋会信众意见不一,于是刘祥兴等人制作了特别的阄,然后让人们来抓阄。不用说,他们抽的只能是“华山”。因为所有的纸条上都写了这两个字!1895年8月1日,他们浩浩荡荡地开往华山,杀死史荦伯夫妇、子女、乳娘及修女计11人,并焚毁了别墅,然后返回昆山髻驻地。这就是近代史上著名的“华山教案”。
事件发生后,英国军舰开赴福建示威,并组织调查团前往古田,英美领事参加会审。最后,刘祥兴、郑淮、杜朱衣、柳久速、张涛等五人押解福州,在英美领事监视下被杀,首级还悬于古田城楼上示众多日。在古田县被杀的达21人,陈棕泽等17人被发遣边境充军,叶何囊等27人被判监禁10年……
然而,我似乎早变幻中的云团中还看到了另外一些人的容颜,比如被杀的史荦伯牧师。我看过一些资料,并听一位对华山教案深有研究的学者说,史荦伯出生于爱尔兰,望族之后,他于1876年到中国,1878年就在福州创办小学,培养中国的孩子。他被杀后,在英国求学的三位儿子以德报怨,分别来到香港和程度,服务青年学生……
我想,人性的美可以超越国界。在历史的云烟飘过之后,我祈祷,当年杀人的人和被杀的人可以在另外一个世界以和平的方式共处在一起!
昆山髻,有绮丽的自然风光,也有神奇的传说故事,当然,它还有历史风云的激荡。在这里,草儿们青了,又枯了;枯了,又返青了。无数的岁月轮回之后,昆山髻老了,也跟厚重了。
而我,在昆山髻青草和枯草的不同气味里,逐渐读懂了生命,读懂了人性,也读懂了人生的沧桑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