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一棵木头中,如同多年没有走路的瞎子
忘却了走路的声音
我的耳朵是被春天晒红的花朵和虫豸
——海子《我坐在一棵木头中》
正午的阳光把我的耳朵晒得很烫,脸也烫。这是一个难得的周末,云南的冬季,中午还是这样暖热与干燥。我倚在门前的藤椅里,整整一个上午都懒得动一下。一只蜜蜂在我眼前一闪而过,倏忽又看不见踪影。这时天空极蓝,蓝到让人失去想象,觉得空洞幽邃得害怕。我的屋后有山,此时传来伐木的铎铎声响,这一切闲适至极,恍惚让我感觉身在梦境,于是怀疑刚刚看见的蜜蜂会不会是自己的幻觉。然而身体分明晒得暖烘烘的,屋檐的光影落上身后红色砖墙,一个上午就这么一晃而过了。
好久没有动脑子思考过什么了。而思考,总是一件闲极而后工的事,借这满天晴好的澄澈,偷得浮生半日闲,于是想起了混沌之间匆匆过掉的时间,想起那些被尘封在象牙塔里的旧时光,我知道那些轻易错过的景色和事物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眼前了。
我离开大学生活已经两年。两年里,景物会变样,人也会变样,一切都会发生改变,过去的就不会再有了。我心的慰藉和惆怅都系在这一件事上,为过去的改变和过去的不再有。不知道你们是否也是如此,只是在这两年极其普通的生活里,每当稍有闲暇之时我已经习惯了这样枯坐着,让正午的太阳将我耳朵晒得发烫,不管是冬季的还是夏季的。我渐渐察觉到思想的火花将要从我的脑海里隐退出去,犹如绚丽的山景将要隐入夜色,缓慢消失的过程让我感到哀怨,感到苦恼,然而无能为力。我要融入人潮,必将放弃一贯独行的姿态和不为人知的幽媚景色,放弃与别人不一样的行为举止,将自己打磨成平凡的众生相。一个表象富足稳定的社会不需要另类,我们只要学会跟风就好。
两年里我天天劳动,身体力行,为了每天要吃的嘴和每刻要消化的胃。我姑父在干活的时候经常说饿得厉害,其实我觉得他就像一匹拼死劳作的马,四肢纤巧、肚皮硕大,因为现实繁琐的活计使他不停的忙碌下去,很多时候不须思考,只要动手即可,所以显得脑袋空空,就像汉代的大宛良驹,汗血宝马,纤细的四蹄撑起一副钝重的身躯,踏过天空惊鸿一瞥的细腰雨燕。那样庞大的后勤系统仅仅只能供应如此纤小的矫捷之处,比例失调着实触目惊心,恰好犹如气势嚣张煊赫震于四方的大汉王朝从臃肿的内部烂起,稍有矫健劲厉之感的那一点远征西域边塞的英朗俊爽形象也必将随之消殒沉寂,为我所不齿。其实,我更愿意像旱季之中陷入饥荒的猎豹,从头到脚没有一丝赘疣,磨练风霜存留一副骨相。
然而现在,在这两年的时间磨砺里,我却渐渐沦落为一只等待每天灌入三餐饭食的皮囊,如同一棵快要枯烂的木头,忘掉了声音,丧失了想法。我不知道这样的结局于我目前的处境而言究竟是好还是坏,我只是隐约觉得这不是我理想之中的生活。然而仍然没有办法,为了每天要吃的嘴和每刻要消化的胃,渐渐从看不见的地方开始腐烂。精神始终不能与物质相抗衡,我的思想将要溃烂了。
可是日影逐渐消退,好像极力诱使我将眼前这些光影与时间归为一处。我不能把明明白白从我眼睛里滑过的事物置若惘然,所以穷尽感官的极致,尽力捕捉这一上午的光影偏移带给我久违的幻像。记忆就在此时好像从泥土的根部回到枝头,暗自完成一次对过程的洗礼。于是我发觉自己并未忘掉那些曾经发生过的美好事物。动用全部的触觉感受它,好像耳朵就要开出绚丽的花朵。我仿佛听见微风荡出涟漪,一片白云漫过头顶,跟以往经见的景色一样秀媚可餐。它们并未变样,永远保留在那里的,就像一幅幅隐藏在记忆某一处的图画,凝炼成固体的音乐,只需要我改变一点角度和看法,它们就会重现。
就像这本集子里的诗歌,写在两年之前,当时我正在大学即将毕业的时光里肆意游荡,有一种游手好闲的感觉,同时感到苦恼和困惑,那时所思考的问题琐碎而杂乱,大概跟同样面临毕业即将进入社会的大学生们是一样的,无非是对前途的担忧和对未来生活的害怕,当然也有一些天真的想法和躁动的小情绪,不过现在看来都是处于那种情形之下的大学生们应该会有的反应了,青涩而难懂,不必再去想它。只是那时候对一切都很敏感,有一点特立独行的味道。碰巧有一次去瑞丽边境采风的机会,于是仿照诗歌的模样写了一些句子,回来后修改了很大一部分,形成了现在的样子。
因为那一次采风机会,匆匆而过的短期旅行,所有邂逅的意境让我久久触动,却又是风一般飘然而过的感觉,所以叫它“过境”。而现在,两年之后,因这一上午冬日暖阳的悠闲和牵引,让我止不住回想一些经历。再看屋檐与日光的剪影,却又好像自己真的如同一棵快要朽烂的木头,度过了毫无想法的两年,因此借着海子的诗歌做序,回顾原先的景色。
这一上午短暂回顾的过程,大概也可以算是一次思绪在回望的过程之中匆匆“过境”吧。
2012年12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