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不知何时,雾,光临了小城,悄无声息、蹑手蹑脚。在我看来,雾更像似一个幽灵,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从环抱小城的群山中流泻到小城的每一条街巷,漫无目的地在建筑物上攀爬,蹭得墙上、地上、玻璃窗上、路灯杆上都洇出了淡淡的潮湿。使得早晨还没有打开窗户,就有一种湿润的感觉扑面而来。便以为是夏季的雨后,又迎来的一个清馨的早晨。
想必晨雾也迷恋这晚秋的小城,恋着它那宁静的夜晚。
雾霭犹如借着夜色潜入小城的游神,一时间迷恋人间烟火,竟忘记了要在天明之时隐身离去,困在了这个朴实的地域。于是,干脆不再返回仙界,而就此淋漓酣畅地在小城的大地上逍遥。
我原本就喜欢雾,只是没有遇见过深秋时节如此浓重雾霭。也是它,令我们的车子无可奈何地在宽敞平坦的大路上蜗行。我想打开车窗探出头去,深吸那乳状的流雾,让它流过喉咙,在心胸的深处畅快地游荡。也想让雾气穿入车厢,来湿润我们的面颊。但是,又恐晚秋气凉霜重,只好隔着窗子感受霜气一次次地冲撞后,又毫无兴致地滑过玻璃退后远去。同样,又一股雾流拥了过来,重复着同样的情景。
因为喜欢雾,就不由自主地感叹:这种朦胧的境界多像印象中的仙境,那样,我就成了飘飘的仙子,可以抛开人间烦恼,悠然自得于飘渺的雾色之中。只是我的感叹并没有得到相同的回应,开车师傅讨厌极了这雾障,显出一脸的愁容。我明白师傅讨厌大雾的道理。而师傅却不明白我,他不知道我在这雾色浓重的迷离中,心都快要被浓雾化掉了。
车过白河,雾不像在小城那样松散了。却是一团团一簇簇地在山间蠕动,也有了一丝凉风在沽河故道里穿梭。雾便随了风,一会儿被扯开,一会儿又被聚拢,一会儿山上,一会儿山麓地翻腾。勾的人心痒痒的,好想去爬那山,再驾上一块云雾去飘遥。但是不能。就只有把灵魂从躯体里释放出去,追随雾的流动。而我的躯壳还依然在车里木讷地跟随车轮奔跑。
我知道,山城的迷雾不会积郁过久,它只是在昨日的夜晚忘记了归途,而在潮湿冰凉的小城盆地上蜗居。最终,在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在清风抚过的时候,它还会烟消云散般地被天公收回,还会一点一点地在晨光的氤氲中回升为虚无的空气。也许它不愿离去,它宁愿永远附着在小城四周的山间,让干燥了的小城湿润,让湿润了的小城朦胧。但却情非得以,它抗拒不了灼热的阳光,会恋恋不舍抽丝般地离去。你看它离开的那一刻,万物的表面洇上了层层潮湿,在太阳的照射下,又升腾起淡淡的地气,把泥味草味瓜果味和刚刚过去的羊群的膻味一起带到了空中。我这样想着,雾倒迎合了我的深思,它又牢牢地锁住了远方的一切。在这个季节,在这样的气候条件之下,正是雾气重生的大好时机。那些晶亮的水珠,也会在一夜之间裂变蒸发,形成这流动的飞乳。这也是小城难得的湿润,成了刺激它再生的催化剂。
小城和小城周围的原野本就干净,没有工业污染的痕迹。所以,原野的雾也就纯洁了许多,它好似直接从白、黑两河水中升华而成,飘荡在霞城的上空。这让人产生的联想也温馨浪漫了许多。“碧水,霞城,蓝天”的小城建设理念,构筑了小城的色彩基因,也找到了自然和文化的相互交融的节点。这样的小城本已经十分秀美了,但又有飞云流雾来衬托,就又增添了一片诡异。
再往前行,就要过一个山口了。海拔1200多米的山峦,有明代长城从山脊穿过,有坐坐墩台点缀其间,形成蛟龙腾雾的壮观景象。它完全不同于雾中盆地的朦胧,而是带有一派北国冰城的风韵,透出玲珑剔透的晶莹。接近山口两边的灌木、蒿草上结满了点点白斑,远看犹如附着了冬日的雪花,但又有所不同。越往上盘旋,雾越是浓重,冰花也紧紧地裹住了丛林的枝桠。再往上,连匍匐在地上的枯草也结了厚厚的一层冰霜,压得枯草更加亲近了地面。
我再也不能隔窗相望了,再也不能只任忘我的灵魂在雾气中游弋,而让我的肉身与这个仙境隔离。我忙叫师傅停车,取了相机便急冲冲地离开了车子。好像我的动作稍稍迟缓一下,那雾气就会离我而去,我那灵魂就会随雾飘散甚至蒸发。到时候,还不知道会附在怎样的一片土地上的一个什么样生灵的身上。
眼前的风景,真是从未见过。
站在山口,站在灌木丛中,我又和我的灵魂合二为一了。我看到的美景,我呼吸到的清爽,我接触到的潮湿,都是那么真切。这场秋雾像似我在昨天的夜晚,从遥远的异乡约来的一样,它知道我今天要从此经过而特意营造了这般景象。它包围着我,它簇拥着我,它在一重又一重雾浪袭来的时候,亲吻了我的面颊。我脸上的还留着清新的水印,身上还沾染了斑驳的霜花。我才明白,宋末黄震在《黄氏日钞》中说到的“梦送”原来就是这样,是在一夜之间天公送来的美好景象。
我站在雾中的山口,迎接天公恩赐的雾凇,好像我的四肢也沉积了洁白轻盈的霜花,浑身透着清凉。
深秋雾浓
2026-10-06 02:1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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