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热极了,中午的时候没有一丝风,汗不停地从皮肤里钻出来,就像鱼布满了粘液。眼睛昏沉,总想合上,却又睡不安稳。躺在藤椅里,就要回想起一个星期前的好日子,天很凉爽,空中布满积雨云,太阳躲得远远的。睡觉时汗都不出,只是蚊虫多了,但也是好的。可那几天不知做什么了,印象也没有。年纪一大,什么事都忘得快。总是那么些活,吃饭睡觉,没什么特别的,今天和明天也就是差不多。头脑里像有个钟在走,开始还准准的,慢慢地,也分不清年月了,自己的日子给自己弄糊涂了,日历上的日子倒成了公共的。越是到老,私人时间就越少。
什么事都提不起劲,似乎一个魂随着往下电梯不住地往下坠。想想自己也并不很老,怎么会滋生这些不祥的念头。人给什么捆住了,还有什么办法呢?我想,到这些年纪,被捆住的肯定不少,我一直逃呀逃,骄傲自己逃脱了,一直像孩子一样,可不知不觉中也给绑上了,真是震惊。现在我还可以逃到那里去呢?
静下心来听外面的声音。蝉的叫声突然停了,只有一只小鸟嘎嘎地嘶叫,是只刚出齐毛的小家伙,像是在喊:怎么这么热,热死了。像要告诉全世界的鸟儿听,可没有鸟跟它应和,它们好像并不热。一阵死灰样的寂静,电风扇强劲的声音里一息尚存。桌子底下爆发出狗呼哧呼哧的喘息声,我看了看,它正抬起头来,呲出舌头,狗毛里出满了汗珠,外面可看不出。猫舒服多了,它侧身摊在水泥地上,尽量放大与地面的接触,酣睡不已。人走过去也不醒。
不管是什么时候,四围的公路上都会传来爆燥的汽鸣声,像野兽般狂野,配上远处的知了声,压得人一动都不想动。时间就在脚边过去,从从容容,我也不觉可惜,夏天就是要让难耐时间耐过去。
每天下午十二点,老陶家就开了收音机。这东西我们老早不用了。也不知什么牌子,哐啷哐啷的声音,透过大树阴灌进耳朵里,迷迷糊糊的苏州评弹仿佛时光倒流。两腿架在高躺椅里,露着松弛灰黄的老肉,似睡非睡,一直要闹到二点左右。年年如此。社会在变化,他们却不变,要老规矩生活。三间瓦房,一块砖场,屋后几棵老榆树,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景物了。迷梦中睁开眼,看到老景致,两个人不老的老人,满心里都是安慰:我也会活这么长,而且一直这个样吧。
东村阿四的女儿又回娘家了,穿得很新潮,抬头正看那几只桃子。想吃桃子香瓜就要回家,否则就不见人影。一回来就大声的说话,像只乌鸦在噪。她的儿子成绩很好,使她的腰杆子挺得更直,看到邻居就不先打招呼,要等别人先喊她。如果不喊她就自顾自和老娘说和老爹说,眼睛还往这边一瞟一瞟的,让人很不舒服。后来问明白了,那儿子才上三年级,真让人好笑。
今年的春天,又有五六家大厂开工了,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男男女女出没在乡间小镇上。他们租房子,生孩子,洗衣裳,种蔬菜,过起了日子。江南是很养人的,不久人人习惯了,也没有水土不服的。晚间,随处可见三五成群慢步的人,穿得花花绿绿,有男有女,嘎叽嘎叽地说笑,但没有年老的。夏天是等太阳一落就出现了,还挺准时的,走在路上像一个个肉串。有些个小姑娘,人长得真不错,白森森的圆脸,漆黑的眼珠子。穿得又很时髦,露肩露背的,全身的白肉一抖一抖的,让人忍不住看了还想看。对此,她们也是很骄傲的。至于那些勤恳的中年做工者,也在这时放工出来,都穿了肥大的深蓝工作服,排好了队走着,遇到转弯就像蜈蚣一样环过去,一丝不乱。我跟在他们后边,觉得他们被这儿同化了,变得守纪平和了。还有晒得黝黑的建筑工人,头发弄了灰白的屑,衣服是分不清颜色的灰底,满脸的油光,中年的泛黄,年轻的泛红。他们也像蚂蚁一样回到住地去。有年纪轻的小伙子,一天的劳作还未耗光精力,会用火辣的眼睛盯着你看,但也让人不觉得特别恶心。到了镇上,人才更多。都是操外地口音的,在热烘烘的空气里和外地贩子讨价还价。然后手里拎了大小不一的方便袋回去了,买的是什么呢?辣椒豆腐丝瓜长豆茄子肥肉,都是些最便宜的菜。而本地人呢,都在早晨上了街,买好了吃食,比如西瓜,葡萄,冷饮,到了晚上,拉起了沙门,开了空调躲在里面慢慢地享用,同时看着电视,或是打着电话。要出门也是摩托车或汽车或电瓶车,走路的都是些七老八十的人。年轻人更是如此,天稍微一热就开空调,空调水滴滴嗒嗒地响一夜,第二天墙角处一条游蛇一样的水痕。每月的电费都要两三百,大家都无所谓,睡个好觉是顶重要的。电费也改成每月收一次,而春秋冬是两月一次。没有空调的夏天是不可想象的。
农村里稍微空旷些,每到夜半,总会有凉风吹起。也没有乘凉的人了,大人小孩都被电视吸牢了。脚边点了蚊香,蚊子依然多,品种也多起来了。偶尔也会到门外乘凉,仰面看天,星星也不多。除了小时候就认识的牛郎织女星,北斗七星就说不出其它的了,教儿子看的也就是这几颗。月亮也不像月亮,通红地从围墙上爬起,还以为是太阳呢。真像发了高烧一般,明天又是个烈日炎炎的天。东南方上有座店铺,西头裁缝老板的家灯火通明,瓦蓝的灯光从一楼直亮到三楼,东头是黑沉沉的,整栋楼就像一只巨大的萤火虫。四边的天是淡紫红的,好像地面的热浪给围住了,把天也烤红了。过了好一会儿,月亮才会褪掉那层火热的面纱,流出银色的光芒。头顶的天是暗蓝的,有一亮一亮的星在稳稳地飞,那是一架飞机在飞,用不了多久就看不见了,不久又来一架,飞到头顶时可听到沉闷的摩擦声。一个晚上会有十多架次。空中还有蝙蝠飞来,两片薄薄的皮翅像风车一样扇动。今年少了许多,只有一两只,往年要把天空塞满,多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所以虫子特别多,有种金龟子在晚上出动,飞起来发出吱吱的响声。它们停在一棵树上,比如桃树,就能将它的叶子吃光,然后再飞到另一棵树上,又将它吃光,连毛茸茸的朴树都被它们吃得像光棍,数量真是庞大惊人。我家井边的一棵大朴树几天就被啃光,要想在下面乘凉可不行了。蝉的声音夏虫的声音是一静心就可以听到的,但有谁在意呢!开着窗户里传出连续剧流畅的普通话盖过了虫子的鸣声。
九点钟,后边李老头的孙子就回家了。汽车停在村口,人就走回来了。家家的狗就吠起来了,走过五六户人家,就有七只狗依次叫喊。它们总也认不准人,遇到人只会叫叫叫。要是有陌生人半夜进村,那整个村庄就要吵翻了。没办法,屋
夏天的声音
2026-11-05 06:54: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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