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国道往东,翻过祟山峻岭,直要达到五盖山脚,才算到了天星窝的地盘。相传远古时代,天上两颗星星打架,陨落在此,砸出两个大坑。其中一个四周斧凿刀砍一样,鸟兽不至,成为天坑。另一个则地势平坦宽敝些。数年前,五盖山那头和平峒一带发大洪水,杨、林、黄三姓人家逃荒至此安生,至今繁衍已有三十几户。
据县志记载,朱总司令当年发动湘南暴动,曾经从宜章县城直打到两湾洞上面。这两湾洞上面指的就是天星窝。天星窝四周是山,山外是山,是当年李陵麻子打游击的好地方。当地人对李陵麻子的本事十分敬佩,传说他脚后脚绑口土砖还能追到狗。
村头前头是与天接壤的五盖山,旭日常从这里升起。在村人眼里,五盖山是齐天了,山那边是什么地方,无人知晓,当地人常常骂人的一句话就是:老子一脚把你踢到五盖山去。村子后面是狮子山,南边是一座巍巍大岭,西边则是连绵起伏的丘岗。一些跑江湖的风水先生来天星窝看第一眼,就讲,这村子别的都生得好,就是南边的山太高,所谓青龙高万丈,不可白虎抬头,想有多发达那几乎不可能。这确是天星窝人十分自卑的地方,多少年来,这里没出过大队干部,也没出过大学生。
但天星窝人也有值得骄傲的或可炫耀的,那是村子里的井水。村里一口最大的井水在那株高大的红枫树下,挑水桶走青石板,只需过几丘水田便到。这井生得奇怪,整个就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石块,呈倒“u”型槽,缺口用石条横截而成,石槽底部有一狭长石孔,井水便从石孔中汩汩而出。
来往行人路过总不觉停下脚来,蹲下来用双双手捧口水喝,喝够了左瞧右看,不觉就有新发现:“这井水难道不像一妇人伸直双腿坐在石板上屙尿么?”于是相视而笑,摇头唏嘘,大叹造物之奇观。
传说常吃这井水的女人寿命很长,假如一对夫妇过逝,总得男人比女人先走。事实上却未必,村子中就有这样好几对夫妇,都是女人先过逝的,看来传说究竟是传说,不足为信。
这井水质好,村人一年四季从不烧开水,口干了,只需咕噜咕噜灌半瓢井水就行,却不坏事。夏天时节井水清凉无比,如同冰水一样,在炙热的天气,村人去地里除草施肥,往往携带装有井水的热水瓶,以备解渴之用。到冬天这井水反倒温和起来,井面上常泛出一层热气来,把手伸进去,暧意袭人,村妇洗衣服、洗被套、洗杂物是不消怕冷的。
要说这里的习俗跟湘南其它地方相差不多。俗话说,大人盼插田,小孩盼过年。这大致概括劳了天星窝工作人的全部。事实上他们也只有到了过年才能尝到些许甜头。
但真的到了年关,大人仍旧忙得螺陀转。除了舂糯米做桃花、糍巴、麻花、花片做年货外,还要杀过年猪。这里杀过年猪可讲究了,得挑选好日子,要请熟手的屠夫宰杀。另外还要请几个壮劳力把几百斤的大猪挂上厅屋里的楼枕上开膛破肚。开膛时,大伙必聚拢过来,讨吃生猪肝、生猪脑。杀了大猪,主人还要摆几桌,邀各家主人尝鲜,土话叫“打头恼”。暂时吃不完的猪肉,主人则把它全部腌起来,待过了元宵节,用铁钩一块块挂在灶火前熏,制作腊肉,以待贵客。
初一崽,初二郎,初三初四朋友玩。这是天星窝人拜年的习俗。单说初二这天,天星窝是最热闹。凡出嫁的闺女均携夫带子回娘家住上几天。到屋前,那做郎的定要放一扎大大的鞭炮,以显示家境实力和喜庆。做闺女的大多找儿时同伴家长里短,聊过不停。当郎崽的可就没那么轻松了。做娘老子的要炒几个好菜,找出早已封陈的烧酒,叫上几个会喝的后生来作陪。有干大杯的,有划拳的,总之要把郎崽放倒在桌下哇哇打呕,出个丑样才算客气。
这种情形,一直要闹到元宵。过了元宵,耕的耕、读的读,就没有玩的情趣了。
除非又到了那家嫁女讨媳妇的时节。说到讨媳妇,这是令天星窝后生心酸的事。天星窝不通公路,不通电,吃的是返销粮,夜里点的是煤油灯。嫁到这里来,除非那女的瞎了眼。如果哪家走了运讨了媳妇,全村人都鼓起眼瞪着。特别是那酸不溜丢的娘老子看了别家媳妇后,定要气冲冲回来,把自己家里那个单身公臭骂一通:瞧你这不中用的,某某又讨媳妇了,看你打单身到几时?
嫁女就大不一样了,再穷再丑的闺女都不愁嫁。如果日子定下来,男方送来礼金,女方家里要事先订做好一个高衣柜、一个写字台,铺盖三套,装桃花、糍巴的箩筐三担,家境好些又舍得的,再添个收音机、单车一辆,送到男方家去,这面子上又光鲜些。
到了出嫁这天,全村老少聚来帮忙,有帮新娘画妆的,有帮轿夫捆柜台的,有打下手帮厨的。新娘打扮停当,照例在老娘屋里哭哭啼啼半天。出嫁女人哭是笑,她虽有不舍,内心却是乐开了花,这不仅是从此摆脱了在天星窝的穷苦生活,更是那将要为人妻为人母的另种喜悦了。
吉时到了,后生放起了长长的响炮,乐队吹起了呜咽的唢呐,新娘新郎撑着红伞就上路了。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正在出鼻涕的小弟。这个小弟你可别小瞧他,他权力大着哩,到了男方,开喜宴的首席非他莫属,新郎进洞房,他双手叉住门框,不送个红包,他一定不放行。
走在送亲队伍最前面的是十几个后生,他们抬着贴满大喜红纸的柜台,挑着箩筐,铆足劲走,找一个僻静地方歇力,把藏在柜里、铺盖里的桔子、红蛋掏出来,一边吃一边发生“送了这一趟亲,天星窝又少一个闺女。的感叹之后又相互打着商量在喝酒的时候,如何把男方家的客人放倒在桌下打呕,为天星窝男人争口面子。
后生兴则村子强。这些后生的处境,到近来搭帮国家修路架电,才得以转机。他们当中有靠养羊致富的,有靠卖楠竹发财的,有到南山打工赚钱的。到了年关,这些后生便个个带着年轻媳妇回到天星窝来,在阵阵鞭炮和声声唢呐中拥进了洞房,组成了新的家庭,开始了一种崭新的生活。
天星窝记
2026-10-24 02:1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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