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真实的谎言

这件事情,说来很平淡,很多人都经历过的。从某种意义上讲,它是起点,我们最初,是从这里出发。
我要说的是—--第一次写作文。
小学三年级,添了一门课程:作文。小孩子都喜欢新鲜,数星星、盼月亮,总算捱到了周三下午。班主任刚踏上讲台,班长一声令下,全班起立,“老师好”异于寻常地响亮。同学们的热情极大程度感染了老师的情绪,向来严谨的面孔,掠过一丝笑意。一堂课,不仅细细讲解了记叙文三要素,还从自备的作文书上挑了几篇优秀作文朗读给我们听。末了,特别强调,写作文一定要真实,不可以瞎编乱造。下课铃声响,老师在黑板上龙飞凤舞,留下作文题——我的爸爸。那四个字,让我抿嘴偷着乐!
幼年的我,性情怪僻。不交朋友,不跟姐妹玩,对妈妈的感情也很淡。唯独离不了爸爸,走哪跟哪,名符其实的小尾巴,对他的话更是言听计从。老师布置的作文正合胃口,别的咱不敢打包票,爸爸的素材,那还不是一搜一萝筐。
傍晚,一进家门我就摊开作文本,俯在饭桌上用心地写。大姐在旁奚落:“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有些人今天咋这自觉!”扭头狠狠剜她一眼,拖了长音宣布:“写作文!我的爸爸……等着瞧好吧!”
大姐是姨姨的女儿,家在新疆,大我四岁。当年,我家在甘肃落户以后,她也来口里求学。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好几年,教我学拼音,识数字,感情上就当她是自己的亲姐姐。时间久了,竟没有了大小,习惯成自然的放肆。
“嘿!了不起的,拿来我瞅瞅都写了什么?”大姐伸手要取作业本,我死压住不让她动。气得一撇嘴,“啧啧”两声,过去跟爸妈笑话我的小家子气。我自是不理会,埋头继续写,较真的劲儿现在想起来都好笑。
一周后,老师抱着厚厚一摞作文本,踩了铃声走进教室。我盯住最上面横放的十几个本子,心里像装了只小兔七上八下乱跳。自己的一定是放在范文里,对此我坚信不疑。那份认真,那份用心是上学几年,我从来没有过的。
老师一本接一本地念着,间或点评。有的短短几句话,有的只是把作文书上别人的文章作了简单的改动,对此,很是不屑。可是,一直到最后,老师也没有提到我的作文。那堂课,漫长如一季,我如坐针毡,心里忐忐忑忑的,没听进去一个字。发作业的时候,终于听到老师念到自己的名字,忙起身去领,人还没到讲台前,本子连同呵斥一起砸到脑门儿上:“回去重写!哪有你这样写自己爸爸的?”
不过初秋,树叶竟萧瑟一地。我拖着木然的腿往家挪,书包沉甸甸压得肩痛。变幻的云抑或路上飞驰而过的汽车,再引不起本人丝毫兴趣,心里委委屈屈的:老师干嘛让重写?不是要真实的,不可以说假话嘛?为什么别人摘抄的小短文可以通过,我用心写的就往脑袋上砸?
晚饭时,我蒙头一句话不说,只往嘴里大口扒饭。小孩家不藏事的,喜怒哀乐全摆在脸上,早让聪明的大姐看在眼里,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她趁我不注意,取来书包抽出作文本看。不看不要紧,一看气白脸,拍着桌子就冲埋头吃饭的我发火:“你怎么可以这样?把姨夫写成鬼了?”筷子一抖,就从手里滑落。
爸爸护犊,忙出来打圆场:“第一次写作文,不能要求太高。我看她那天已经很用心了。”
大姐冷笑:“她是很用心了,不用心还真出不了这杰作!”清咳两声,就站在饭桌前对着一家人朗读:
“我的爸爸,长得非常漂亮。国字脸,双眼皮,但仔细一看,是三眼皮。额头上有三道深深的像刀刻过一样的皱纹,发起火来,浓浓的眉毛就挤成一团,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立刻血红血红的,骂起人来嘴巴怎么看都像歪的,脖子也比平常显得粗了好多,隐隐泛着红光,毛发乱飞。那股狠劲儿,凶极了……”后面还写了好多,爸爸的性格、爸爸的好和我对他的感情,事隔多年,如今已不能完整地叙述下来。只清楚地记得,爸爸听完第一段,帘子一掀就出了家门。
第一次作文,我付出的代价比较惨重:老爸一个星期没有和我说话。

二、青果

吃一堑,长一智。第一次作文用词不当丢了丑以后,我痛定思痛,苦下功夫背词造句,写作水平慢慢有了明显进步。四年级开始,作文十次有九次是范文,语文老师在课堂上频频赞赏。小孩不经捧的,稍不留心,自己就飘飘然忘了东南西北。
小学时代,提倡“学雷锋,做好事”。某日下午,班主任留下班里的“好”学生(每次考试平均成绩八十五分以上的同学),谆谆教导了半小时,强调学习好的同学,在思想上也要进步,品学兼优才是真正的好孩子。
第二天正好周末,按照老师的要求,我们“自发”成立了一个“学雷锋”小中队,到矿务局小车队“做好事”。四年级的学生,还只是十岁的孩子,干得了什么大事?无非擦擦车,扫扫地,做一些“猫画胡子”的“好事”。成绩好的学生,未必会做家务,僻如我,家里油瓶倒了都不晓得扶。
同学们热情高涨,撸袖子扁裤腿忙活了半天,结果却不尽人意。原本干净的大院,经男生的大扫帚一顿“扬场”,顿时乌烟障气,尘土飞扬,呛得人喘不过气儿来;难得显身手的地方,女生自然也不甘落后,和着灰尘加不太洁净的池水,把明净的玻璃车窗抹成了大花脸。大家伙儿干得正起劲儿的时候,逛街归来的门卫火烧眉毛似地冲进“战场”,叉着腰跳脚浑骂:“你们这群野杂种,闲得无聊跑这里害人!滚!当心我揭你们的皮!”
识实务者为俊杰,好汉不吃眼前亏!很快,我们这群“学雷锋”的“好孩子”灰溜溜滚出大院。
回家的路上,咱们也没闲着,瞅见矿务局总医院后花园大门开着,就一窝蜂跑进去。花园里诱惑我们的,不是花草,而是茂盛的果树。八十年代,如我般家境的孩子,大抵很少吃到水果。我的个头低,胆又小,手下也不及别人利索,折腾了半天刚揪下一枚小小如鸡蛋大的青苹果,就听一声怒斥。回头就瞥见看门老汉凶神恶煞的脸,这老汉在小城可是出了名的厉害,大伙儿慌不择路,疯跑中果子掉得满地乱滚。我于仓促中拾起书包,刚迈开脚步就滑倒在地,管不得疼,爬起拉了哭音就追自己的同伴,腿酥麻得差点尿裤子。
好歹总算逃离“虎穴”,在一堵破败的围墙边,同学们气喘吁吁靠坐下来,各自掏出“劳动果实”。我的下场比较惨,膝盖跌破了一大块皮,衣袖扯裂了口子,但手里紧紧攥着的青蛋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