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有一度深深喜欢过安妮宝贝的文章。不是高山仰止的欣赏,而仅是止于着迷般地触摸那些精致不可方物的文字。破碎的意象,迷乱的呓语,疼痛的探寻,还有美与丑的狂乱罗列。她的文字,是属于灰色的,沉沦的颓丧,如同那些一次次被她的文字所放大的暗夜,旧伤,红唇,脓血。
她提供了一种全新的文字情态。好似午夜里四处游荡的小孩。而这种极具张力的情态恰到好处地折射并迎合了新生一代无所适从的惶恐,直面未来的茫然,肆意感性与过分理智的交战,以及空虚得无从填补的优越和低沉。于是,像一场瘟疫,像来自外星球的生命力蓬勃的植物,安妮式文字在很多人的心头笔端蔓延开来。我也是在丰沛的物质文明中成长起来的八十后。所以,一头栽下,并且任由自己的文字和内心被篡改篡夺。
便是这样——有些颓废,容易传染。也许就因为,颓废比奋进来得容易轻松。有些阴暗,易于被模仿,也许是由于,每个人的内心都有脆弱而敏感的成分,而一旦丧失斗志,缴械投降,这些成分就完全可以大摇大摆地行走于心灵的土壤之上,得意洋洋,到处游荡。
直到后来,开始慢慢发现,包括自己在内的很多人,似乎一抬笔便是铺天盖地的悲伤哀怜。言必称无从救赎,开口即是绝望沉丧——所有的文字情绪都免不了沾染上午夜的清冷灰暗。只有在灰颓的情绪当中,才能战胜那些生活和成长给予的狼狈不堪,才能自己为自己取暖,才能狠狠砸烂那些深入骨髓的寂寞孤单。颓废阴暗的文字,颓废阴暗的情感,两者互相交织,互为补充,竟生生长成了灵魂里的鸦片,戒不掉,断不了,恶性循环。
这是自我和文字的互相消遣。看似和谐,却充满暗伤。因为浸淫于这样的文字久了,袒露的自我也在慢慢呈现昏暗的底色。
事实上,后来的我并不觉得,这些沐浴着现代化的熏风长大的我们,这些游走于消沉和迷乱的成人孩子们,跟那些在黄土地上淌着热汗的人们,那些在熔炉火光的映照下光着膀子的人们,那些已经快被丰盛时代所埋葬的人们相比,有哪些巨大得可以任意脆弱随便忧伤的理由,有什么值得被张扬的疼痛沧桑。那些把年少轻狂柔嫩脆弱写在过去并缄口不言的人,他们的苦和痛,当真不比吃饱喝足的我们少;我们的七情六欲,也并不比他们的来得庞大。
谎言被揭穿,自欺就变得很难。是,有那么一句话,饱暖思淫欲。晦涩阴暗的文字便是物质一代的淫欲。而没有了那些丰衣足食,又何来陈列伤口的风情雅兴。
我只能默默承认,自己当真是一个不知人间冷暖的弱者。
强者很少,而弱者很多。弱者惯于承认自身的失败,于是颓然晦暗成了挡箭牌,成了看似固若金汤的堡垒,成了那些被语言掩饰过的华丽借口。我们总是习惯为自己营造一个舒适的弱者姿势,在那个用阴沉昏暗低迷堆砌起来的角落里,自怜自艾,自感自伤,把眼泪装点成苍白面孔上的华美钻石,把呆滞的目光诠释为源于柔软的不安。
无法承受生命之轻,无法面对生活之重。铺张的文字盛宴,其实仅是一地冷炙残羹。这些被放大的伤口仅仅证明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伤口,其实并没有如此壮阔。那些慌张迷离的文字背后,那些被大肆渲染的哀伤痛楚背后,只是一种勇气的缺失。直面生活的勇气。就这么简单。
当然,每个人生命中的某一阶段,都会有彷徨,踟蹰,易碎的坚持,青涩的念想。喧哗与骚动。动荡和颠簸。所有这些的这些,都值得原谅,都可以甚至理所应当被一些颓废无望的文字模式所拯救。基于这一点,安妮宝贝所带来的文字风气,是年少的土壤上一面猎猎的旗。但是,只限于年少者——那些故作年少的现在已经长大成人的所谓孩子们都不算——才有任意挥霍悲情的权利,才有尽兴啜饮忧伤苦楚的权利,才有所谓在午夜梦回所谓在呼啸的地铁上所谓在简陋潮湿的小旅店里恶狠狠地颓废的权利。其他人,请原谅,我无法想象,踏踏实实站在这一片黄土地上谋求生存的我们,滚滚红尘中微茫渺小的却已长大成人的我们,有什么资格,或者说,有什么必要,可以一次次呻吟着痛哭着躲藏在阴暗文字的后头,继续一次次呻吟着痛哭着。
所以,对于颓废,我选择了离弃。而对于安妮宝贝,我只能道一声告别。离弃和告别了这一些的我,某一天突然发觉,空气清新,生活美满,幸福的迹象处处可循,很多小病小痛微不足道。原来,我们并不是一定要悲伤刻骨颓丧不堪才能写得出文字的。做一个满面微笑的尘世俗人,委实比一个颓废得穷凶极恶者来得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