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需要一个地方与开花的心灵相呼应。这个地方,应该具备足够的水意和诗意,以及让人有想象回旋的余地。
乌镇,就是一个这样的地方。它栖在浙江省桐乡市境内,京杭大运河的末端处。它润着墨、敷着彩、留着白,本身就是一卷水墨淡彩画。
关于它的名称有一个传说。唐元和初年,镇海节度使叛乱,有一位乌姓将军在此地抗击叛军而死,后人为纪念这位勇敢的将军遂名之“乌镇”。
我来的时候,正值柳絮飘飞的时节,到处充满着植物葱郁的气息,乌镇愈显静谧、温暖与湿润。天色正早,从河面升起的乳白色的雾霭,在阳光的蒸融下,游走在乌镇的街头巷脚,又融汇于河面上。雾霭中有推窗声、鸟叫声、隔岸的人语声,能听到却不见确切位置。能清楚看到的,是近处河畔的杨柳,被晨风轻轻撩动,却给人一种极静态的感觉。
乌镇的河水来自京杭大运河,那是一条曾流动着繁华与锦绣的人造的动脉。千百年来,运河的水承载了多少帆影桨声、送走了多少莺歌燕舞、滋养了多少城邑村镇?如今它累了、颓了,却依然能够灌输乌镇的河床,营养着这里的一切。乌镇与水的关系,是鸟与羽、陶与火、蝉与蛹、物质与元素,没有了水,这座小镇便失去了生命力和存在的意义。与那些泉水、井水不同,乌镇的河水凝碧而不亮澈,厚重而不轻盈,莹莹的、稠稠的、静静的,充满着质感,像褪色的翡翠或陈年的春醪,接近真实,也接近历史。
走向乌镇就得背离逝去的运河。站在乌镇的高处,我渴望看到一只从历史的烟波深处摇来的船。

二
古朴的石拱桥连着依水而建的长廊。这里的青石路能找到常年依附而生的青苔,石缝里怒生出一两株不知名的小野花,不经意间会给你一个个小小的震撼。带着裂缝的廊柱和覆压整齐的瓦片还记录着暮雨的洇湿、晓风的细语。幽深古旧的茅盾故居、似曾相识的林家铺子、修真观古戏台上的地方花鼓戏、宏源泰染坊里仿佛从九天飞泻的蓝印花布,都成了这水乡画卷上美丽的墨痕……小巷那么的狭长,即使是大晴天青石路面也充满着湿意,小巷两侧的门窗里传递出的则是悠绵不尽的古朴气息,有老人就着窗口亮光专心纳鞋底的,也有靠着腰门静静地向外张望的。从房屋之间的空旷处往对岸望去,一只只小船从乌镇的河面划过,船夫们往往哼着当地小调,于是吸引了两岸的游客驻足观看、拍照。
乌镇的房屋很有特色,充满木材特有的馨香和质感。乌镇早年居住了许多徽商,因此民居也带着浓重的徽派风味,高耸的白墙镶嵌着木格小窗,临河一面大都为灰色的板壁,再加上暗旧的瓦,黑、白、灰全有了,这是中国水墨画用的颜色。大多数人家只有单幅门,门前还设有一道半人高的镂空的腰门,很像现代精装书的腰封,只不过与腰封相比,它没有那些天花乱坠不着边际的话语。导游说,这是当地人家的防盗门。我倒觉得这扇门更多的用途是方便沟通,因为我亲眼目睹了两位老人各靠着腰门隔街亲热聊天的情景。
在乌镇居住的都是一些老年居民(当地政府是允许的,年轻人都搬到新建的镇上去了),他们似乎都按照自然的法则在生活,从容不迫、无忧无虑。每天他们会早早起床,洗衣服、做饭、浇花、晒太阳,将洗好的衣服晾出去,挂在窗外的竹篙上,花花绿绿的,阳光下有如各色旗帜,与素朴灰旧的板壁相映衬,很醒目,也很生活。

三
在乌镇,可观、可憩、可思、可游,可一切之可。
有一段时间,我站在乌镇最中央的一座石拱桥上,选择角度拍照,待我将相机的镜头盖盖上后,才发现眼中的景色其实更加动人:晨雾早已散去,上午的阳光静静地倾泻在人家的屋顶上,黑色的瓦,还有瓦上干枯的蒿草,竟也散发一种温润的生命之象。桥畔不远处,一隅墙角有怒放的梨花,阳光下折射出隐隐的光芒。还有香樟树,这是桐乡人的女儿树(桐乡旧俗,生儿植桐,生女植樟),它们陈列在人家的屋后或房侧,枝头又抽出了新绿,于是那绿中有层次、有韵律。动人的还有乌镇的声音。倚靠在桥栏旁,闭上眼听听风吹树叶和店铺招牌的声音,木桨划出水面的声音,檐角风铃响动的声音,还有说笑声、脚步声、叫卖声、开门推窗声,都充满俗世的温暖的气息。还不止呢,鼻底还能闻到恬淡的植物馨香、不远处炸豆腐干的丝缕气味,以及乌镇特有的湿润的空气味道,这大概就是乌镇的本真体味了。睁开眼,我看到从河面反射到半悬空的屋底边沿晃动的波光。乌镇的光色声影、纹理气味,一切的一切,其实就像这种波光,捉摸不定、流动不驻、妙不可言。
我曾想,构成乌镇美的因子有哪些呢?建筑、民俗、风物还是它本身的厚度?看来单选哪一种都是不齐全的。一庭梨花不尽春。想想那株在墙角怒放的梨花,如果没有厚重的乌镇和灵动的河水的比照与滋养,定然开得极其无力。乌镇的美是一种统摄之美、综合之美,它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再加上历史和文化的浸润和粘合,形成了一个强大的审美磁场,吸引了一批又一批的游客纷至沓来。这种审美磁场,大概就是大画家赵无极提到的艺术作品中的“空间关系”吧。

四
导游说,来乌镇不坐船是挺遗憾的。这句话应该含有“利诱”的成分。但还是买票上了一条小船,因为我想从另一个角度、借一双眼睛来探望乌镇。我们登上的不是乌篷船,而是那种船身更宽些的漆成黄色的小画舫。待我们坐定,船夫一声吆喝,搭载了七八个人的小画舫就出发了,缓缓行进在并不太宽的河道中。船夫是个五十开外的当地人,已经撑了二十几年船。他很是健谈,一边摇着橹,一边向我们介绍他心目中的乌镇。在他的印象里,乌镇是最美的,有许多电视剧在这里拍摄过,比如《似水年华》、《天下粮仓》,还有新近播出的《美丽无声》,他本人就曾在《美丽无声》中做了一回群众演员,也算圆了一个心愿吧。不过他表示,自己最大的心愿是能在乌镇把船一直撑下去。
不知为什么,从他的平淡的叙述中我听出了一丁点儿悲凉。是的,大量游客的涌入影响了古镇原有的宁静气息,而旅游开发所带来的房地产开发热潮,又使乌镇一定程度上陷入了“圈地运动”,有被蚕食的潜在威胁。还有就是大运河的萎缩,如果不加以保护,乌镇将失去最终的营养脐带,成为一个被遗弃的孩子而丧失原有的生存空间。基于这些,我们期望大运河的荣耀回归,能动起来、活起来;期望乌镇的永葆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