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因思晴雯之死,郁郁终日,非自做一篇诔文不可发泄心中的凄惨酸楚,于是便有了那歌泣回肠的《芙蓉女儿诔》的辞章。其又因黛玉一句“霞影纱糊的窗槅”改出“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的悲情来,无如一语成谶,画清了宝黛缘谱,令诸多读者耿耿难释。红楼梦中梦难醒,两百年间,红灯碧伞柳眼贪眠的故事演绎了几千几百,却终究无人看清,那“仙云既散,芳趾难寻”的劫数,竟是古今一气的。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恰芳草芊绵、荷香飘渺的初夏时节,花红刚刚消谢,柳絮刚刚起舞,戏里捧心燕泣、戏外多写传奇的陈晓旭,却化作一束轻烟,默默随风远去,栖影香丘了。尽可不管她是否已如生前所愿,“给大海的角落带去春的消息”,单看她皈依佛门,对死与生的抉择,总怕也是非自做一篇诔文来,不可发泄我的缅怀之情了。
儿时看红楼,每觉得黛玉促狭做作,丝毫不讨人的欢喜,是以前八十回目尚未静心卒读,从此抛卷不问。直至看到影视版红楼,尤其是陈晓旭饰演之黛玉,才真正意义上为其凄恻婉转所迷,竟至废寝。观味之余,心血高涨,拾起甲戌本红楼捧读细品,不承想渐渐入了境界,果真觉得“字字看来皆血泪,十年辛苦不寻常”,而终至于又要忘食了。至此黛玉之促狭自我,已不再是简单的“小性儿”,宝玉之顽痴混世,也已不再是简单的“公子哥儿”脾气;真真幻幻,虚虚实实,皆成了自由人性之呼唤,“情情”、“情不情”,全作了宇宙万物之本真。且不论曹雪芹要表述的是否“色空观念”,至少卒读红楼,人人都将有入火涅槃后的警然醒然,而觉出佛家所言“黄河无滴水,华岳总平沈”(《景德传灯录》卷十五)的境界来,黛玉饰者陈晓旭本身便是一例。综观晓旭生平,联系红楼悲喜,再来说其间千丝万缕,只怕无人会觉得什么牵强了。
陈晓旭一生做过两回演员,分别饰演红楼黛玉和《家春秋》之梅表姐,二角色皆希冀光明性格压抑,并均做了旧势力之牺牲品。对“灰色角色”的饰演,及对其坎坷运命的认识,不能不说给陈晓旭的启迪是深远的、肯定的。尤其是对黛玉这一艺术形象的理解,更让她了悟“书册埋头何日了,不如抛却去寻春”的豁达之道。黛玉幼丧恃怙,寄人篱下,更有先天不足之症,以至终于形成清高孤傲、敏感促狭的品性;面对宝玉热忱真挚的爱情,她即觉幸福又感害怕,终因不为礼教俗规所容而恹恹以去。陈晓旭自小消瘦多感,爱读诗书,颇富才情,极有根器,况生清奇之貌,故当时实有转世颦儿之称。然自饰演黛玉这一角色后,她已然不再满足于经卷佳人,开始批判延续黛玉戏里所思所想,而由兜率宫中回向了人间世。唐代禅师惟则曰:“天地无物也,物我无物也。虽无物也,未尝无物也。”(《五灯会元》卷二)叹世人往往心上生心,法外求法,持色相以修灵性,抱死生而憾迷途,不求己悟,反向林泉幽谷讨寻,自甘寂寞人外;殊不知千般佛法诸品之外,尚有“回向”一品,亦即回向红尘,回到人间世。黛玉生前拔群孤立,自清自高,虽有云堂净身之性,而无弥须证果之实,终落个“寒蝉抱枯木,泣尽不回头”,入诸道树禅林,却未花开果出,令人握手长叹。陈晓旭鉴之戒之,自出演红楼而后,暗蓄物外之想,而又游离红尘之上。出国闯荡,炒股集资,独撑公司,大大方方潇潇洒洒,此以证“本我”也;而后学佛问道,不赀所费,剃度出家,栖身云堂,笑迎病魇,傥然荡然无牵无挂,此以证“法我”也。所谓空空幻幻,所谓真真假假,陈晓旭虽不的是黛玉,却胜似黛玉,一切人事颠簸,已如人饮水,冷暖悉知矣。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惊悉陈晓旭五月十三日度灭于手术台上,起先以为大抵只是传言,不可耳食,随后消息铺天盖地而来,知道事情确凿了。回想儿时看她捧心蹙眉,初闻她皈依空门,惊获她架鹤西归,其间不过俯仰而已!想及此,不禁为之牵牵念念,甚是沮丧悲痛,一篇题为《步步清风》的诗作写将下来,终不能尽释我沉痛缅怀之意,遂以此文,祈愿陈晓旭的诗魂伴着花魂鸟魂,一道在冷月里安歇了罢。是为诔。
2007-5-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