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阴晴雨雪,也无关乎康庄蜿蜒。从趔趄学步到飞檐走壁,从昂首阔步到步履维艰。四十多年的生命历程,竟然在摸爬滚打中一晃而过。回过头来,不管别人对我的印象如何,我对自己却有一番客观的认知:一面世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男人,命运也就注定了一份责任。这无关乎肩膀是不是厚实,也无关乎做儿子还是做父亲。
跟着我的父亲,我开始了做男人的旅程。
父亲是读过私塾的人,我便从“人之初,性本善……”开始了我的人生之路。我不知道父亲要把我带到哪里,面前的世界充满了陌生和新奇。
往事如烟。好多事,好多人都随着日子的流逝在记忆里逐渐淡化,唯有一些不堪回首的痛苦经历却永不磨灭,以致时日逾长感悟也就愈深,记忆也就愈加清晰起来。
八岁那年秋天的一个夜晚。
大队部院子中间的凳子上站着一个人,胸前挂着一块半米见方的修梯田时挖出来的糊着白纸的两寸厚的棺板,这大约二十多公斤重的棺板竟然是用铁丝挂在脖子上的,但他的头却仍然不屈的昂着!这个人就是我的父亲。
院子周围人很多,坐着的、依着的、站着的我记不清他们当时为什么要那样对待我的父亲。当时我也很难理解父亲省吃俭用,用从自己牙缝里抠出的口粮接济过的那些好几天都揭不开锅的邻居,在这样的情况下也愤怒的、激动的挥动着拳头。嘴里呼喊着什么“打倒……”之类的语词。父亲究竟是怎么了?我不理解!
好长时间过去了,父亲从凳子上翻倒下来。母亲发疯般挤进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父亲的人群,哭着、喊着,用拇指掐着在她怀里躺着的父亲发紫的上唇。过了很长时间,父亲慢慢的睁开了眼睛。我无意间发现父亲的脖子上有一道约摸一公分深的印痕,这印痕至今仍然深深的印在我的脑海。
从那以后,我辍学了,天天往返于家和牛棚之间。我第一次感觉到了被孤立的悲哀,只有那条我天天要走的蜿蜒的小路和路边雪的清新和牛粪味掺杂而成的独特的气息陪着我走过了一个漫长的冬天。
有一天,我送饭去早了。便坐在牛棚边的土堆上等父亲归来,被强制劳动的父亲,延迟放工以后被几个民兵押送回牛棚时,其中一个押送父亲的民兵把我送去的父亲的晚餐一脚踢了!看着被倒在雪地上的菜粥,我愤怒了!捡起身边的一块石头朝他的后脑勺甩出,血在他的军帽檐边渗出来了。“狗崽子!你敢打我?!”一阵劈头盖脸的拳脚雨点般落在了我的身上,父亲扑过来护住了我,我感觉朝我而来的拳脚全部落在了护着我的父亲身上。暴风雨过去了,父亲因此被打断了三根肋骨。
“孩子,不管你以后干什么,但都要记住:血可以流,泪不可以流。地位可以低,头不可以低。尤其是男人,不可没了人格,也不可没了责任。其实,不管男人女人,人格就是一份做人的责任啊!”躺在草铺上养伤的父亲,看着流泪的我吃力的说道。
好多年过去了,我由只做儿子变成了既是父亲又是儿子,且现在又只做父亲。但是“做人是一份责任,做男人更是一份责任”父亲的话却仍然警钟般常常响彻于我的耳际……
每当我在生活中感到有些压抑和疲惫的时候,我的思绪常常游离于那个有人教诲的年代。父亲那坚毅的神色恍惚间已溶入乡间那袅袅炊烟与空旷的山谷之中。

2008年6月15号父亲节
雨梁山人于苦心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