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的中秋，都在挥不去的哀愁中渡过，因德叔的生忌正正是在中秋这一天。前些天收到翠姐的信息，说今年的中秋不用再回去拜祭德叔了，因梅园已被征收作开辟高速公路用途。当听到这个信息时，我不禁伤感起来，这梅园终究是保不住了，再没个地儿可让我唱曲给德叔听了。自从我长大离开故里到另一城市工作后，我与德叔之间就有了一个协定，每年的中秋我都要回来梅园陪德叔唱唱粤曲的。遗憾的是，协定后从没有面对面地唱过一回给他听，而每年的中秋夜都是我独自在梅园祭唱。
德叔原籍广州，因当年知青下放而来到我们家乡的。他多才多艺，吹拉弹唱样样皆能，因了情事的缘故，他放弃了回到广州的大好机会。从不敢问起德叔这些感情事，很怕触动他的伤痛，于是我偷偷的问了母亲。原来德叔深爱着我家乡的一个女子，他们都有着共同爱好，就是唱粤曲了。因某些原因，该女子远嫁他乡，而重情的德叔却愿于梅园中固守一生，不再娶妻。当时年少的我不能理解，长大后的我还是困惑着的，这是一份怎样深厚的感情，值得吗？
因为对粤曲都有着无比热情的缘故，我父母与德叔成为莫逆之交，每个晚上他们会聚在一起开起私伙局来，当然还有其他的一些发烧友。自小就在这样环境下长大，所以我对粤曲也有着一种浓厚的感情，更因此与德叔结成忘年之交的。
当有粤剧团到来表演时，德叔必定带着我去观演的。开幕之前，他会将此出戏大致的内容向我讲解一番，更指出哪一段是戏肉、是全出戏的灵魂所在，也就是所谓的主题曲了。戏开幕后他不再说话了，也不许我说话的。他要我认真去听那些唱词，那些唱腔，那些小曲。在每场换幕的时候他会告诉我何谓旦角，何谓小生，何谓丑角，何谓花脸；他们化妆的特点；戏服的穿着反映出的朝代；头饰、靴子、关目、做手、碎步、兰花指等等等等。德叔对于出出戏都如数家珍，点点细节都能细细道来，仿佛没有那一句是他不晓得，那一段他不晓唱似的，这令我佩服不已。每当他看到我认真聆听的样子，都会慈爱的摸摸我的头，然后说：难得啊，难得，希望这些传统的东西能在你们的身上得以传承下去。或许太小的缘故，对于德叔的话我总是似懂非懂的。
那些剧团一般会公演三天的，每天下午放学后我就会流连在人家的后台那里偷看，有些演员会单手拉着悬在梁上的一块白布在那里叫：河、车……嘿嘿，尾音拉得蛮长的。后来从德叔那里得知他们是在练功、在运丹田练气。等剧团公演完撤走时，我会再跑去后台捡一些花旦头饰遗下的珠翠，然后交给德叔，他用针及鱼线将珠子串起做出一些好看的钗钿来，再帮我插在发上，老少两人趁机再对两句曲儿，开心得很。于是乎粤曲在我的心中扎下了根，我与德叔的情谊也日益深厚起来。在梅园闹的日子，可算是我童年里最美好的回忆。
渐渐长大后，我已从德叔处学了不少的曲儿，每年的中秋，也就是他的生日，我都会献唱几段以示祝贺的。看着他摇头晃脑的样子，我会感觉欣慰，毕竟在这一天让他有着喜庆的感觉，淡化了一些刻骨的伤痛。在外求学的时候，已少了陪德叔过生日的机会，但都会在电话里唱几句让他高兴高兴。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居然感觉德叔有着一种与他的年龄不相衬的衰老，那种不祥的预感总缠绕不去。因了这种感觉，在我第一年出来工作的时候，虽然单位没有假放，我也请了假赶回德叔的身边陪伴他过生日。
那一年那一夜的月色我一点都不感觉到美，只感觉到无比的凄寒，这种感觉源自于德叔眼中的伤感。
我轻轻梳理着德叔的头发说：怎都白了？
德叔拍拍我的手说：人总要老去，发总会白的。
我不再作声，倒了一杯茶放在德叔手上说：我给你唱段《剑合钗圆》？德叔皱了皱眉头说：算了吧，换首。
《梅开二度》？我挑了段喜庆点的曲儿。
德叔看着我笑了笑，眼中让我读出着理解。他说：娃娃很久没听我唱曲了吧？我先唱一段如何？
我不要听。我拒绝着，因我知道不会是些好唱词。
不是有太多的机会了，听听吧，我唱完《山伯临终》后你给我唱一段《祝英台哭坟》。德叔坚持着，于是我不再表态，默坐一旁。
“人世无缘同到老，楼台一别两吞声”，当听到这句念白时，我的眼泪已忍不住流了下来。“泪似帘外雨，点滴到天明，空房冷冰冰，山伯孤零零，刻骨相思唯有病，一腔恨怨解不成，英台啊，梁兄唤你千声不应。”
曲声嘎然而止，站着的德叔萎然倒于地下，我抢上前去扶着德叔坐起，看着他嘴角流下的鲜血，我吓得大哭大叫了起来。德叔牵了牵嘴角，抬起手来掩住我的嘴，轻声说：娃娃听话，不哭，叔没事。我紧紧地抱着德叔，泪不断的滑落下来。德叔抬高手指着南边的方向，眼中透着些恨意：娃娃，她今早去了，她被折磨死去了，我不应该让她离开我的，我恨啊。我知道她这一生都在痛苦中渡过，因为我的懦弱，我害了她，我害了她。德叔的声音是越来越细了，我傻傻的只知道在那哭，都不知道找人。或许我的声音惊动了隔壁的邻居，叫来了我的父母，在大家的帮忙下将叔送到了医院。或许是德叔自我放弃吧，在医院昏迷两天后就与世长辞了。自此以后我再也没在人前唱过粤曲了，哼也不哼一句，只有每年的中秋夜才在梅园里给德叔祭唱一段，今年也不会例外的。
德叔，今天又是月圆时，梅园不再，就在此间唱一段《哭坟》还你心愿吧，你可听清了，我遥向天际敬酒三杯默默祷告。
“与你结拜草桥相欢笑，与你结伴同游暗情挑，可奈你书生耿直情难晓，至弄到好梦成虚恨遥遥……”
怨此遥夜，竟致恨遥遥啊。今宵德叔你就与她在天际那头唱些喜庆的曲儿吧，娃娃在此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