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常觉得自己还没有长大,有很多东西我都想不明白。上个学期期末,我们班获的了优秀班级体的荣誉称号,拿了五百元的奖金。班长提议要把这五百元捐赠给一些贫困小学生。那天我和小朋友们玩得很开心,后来还加了这么个环节:台上一排小小的精灵们站在全校同学面前,看不清他们的表情,我想应该是很高兴的样子,每人手里捧着几本小词典,后面站着一排领导还有我们班的班干。这是难忘的一刻,然而时间是不会为它而停留的,所以得靠相机来定格,让它成为永恒。
当他们在台上张着“茄子”的微笑时,台下还有一个小个子,排在队伍的最后端,赤着脚,红领巾歪歪地在领子里斜着,从鲜红的颜色里可以看到他那黑黑的糊着泥巴的脖窝子,像刚搭好的在逆风中的鸟巢。偶尔趁人不注意,他也会伸着脖子踮起脚尖向台上张望着:“台上究竟发生什么事呢?”然而,他个子实在太小了,也许什么也没看到,也只好低着头,眼皮一次又一次向上撑起,露出两颗骨碌碌的黑珠子,拼命地转着,像松鼠般惊恐而又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或许,他刚舔到冰激凌的腻腻的奶香却被强行夺回去了。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着为什么要有这个环节。难道仅仅是为了填补绿荫走廊宣传栏上让人心慌的空白?既然有了这个环节又为什么会有松鼠的眼睛。我不懂。然而我并不是偾世嫉俗的那一类,我一直都相信存在总是合理的。所以当班长累得气喘吁吁地对我说:“青青,麻烦你帮我写一份报告到系里去……”那天晚上我还是很认真地写了。毕竟,就像大多数人认为的那样,我是个友善的有集体主义精神的人。没有人会那么傻,把一个这么美好的形象像掷垃圾那样毁掉,毕竟,人还是要群居的。况且我也不是那么富有同情心的人,我一直认为同情是二流的感情,没比有好。我想我只是比一般人要敏感些罢了。
只是这之后,我发现很多东西都变得更加莫名其妙了。那天在咖啡馆,琴对我说:“青,你真的相信灵魂的工程师吗?”紫色的眼影更显得她别样地迷离。
我把玩着手中的小勺子,细量着它的精美的镂花,在粉荷色的灯光下,颇别致的纹络益显得幽曲,有着向晚的青石街的宁静。
“怎么说呢?就好像你喜欢喝熏衣草花茶,而我喜欢郁金香花茶一样,我以前是喜欢百合花茶的,将来呢?没有人预测将来。”
是呀,谁能预测将来呢?几年前,王杰穿着工人也是这么穿的衬衫,挽着衣袖,削峻的脸上写满了坚毅,沉郁的声音中透着摄人心魄的苍凉,垂着眼帘向世人嘶喊他的一无所有时,我还不是被感动得眼泪哔喱吧拉地掉下来?可是,他现在什么都有了,有了黄色的头发,有了绿色的夹克,有了笑得花样少年的脸庞……
“你这么说未免太小资了吧”琴打趣着说。
“是啊,这和花茶有什么关系呢?”我笑了。其实我一直很想告诉她一个童话故事:在一个美丽的香蕉林里,躺着一个美丽的香蕉公主,抱着一束美丽的紫罗兰,她甜甜地睡着,可是当她醒来时,却发现那美丽的花朵被一瓣一瓣地拨下了,留给她的是一地的紫色……想着这些的同时,觉得有一种酸酸的感觉,可是也就像只“扑哧”了几声却流不出一滴水来的水龙头一样。
琴睁着一双白马一样的大眼睛看着我。如果一个人的面前搁着这么一双眼睛的话,我想谁也说不出这个凄美的近乎幼稚的故事。
从某种程度上说,琴不是一个我理想的朋友,譬如她喜欢收集各种各样的首饰品,关心服装和化装品,她甚至和我说,她之所以愿意靠近我一半是因为我没有她漂亮,另一半是因为我不会嫉妒她的漂亮,当然,这对于她执意要钓一个金龟婿的夙愿来说,是豪无妨碍的。但我还是喜欢她的,一个真真实实的女人。就像我看汉宫稗史时,永远喜爱栗妃而反感王夫人一样。女人爱钱并没有什么错。
餐厅的窗外,是一片建筑工地,如废墟般,高高的柱灯下,把几个民工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其中有个穿着一件大红外套,戴着一顶土黄的头盔,他站在地桩旁搅拌着一堆泥石。看着他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如太阳的亘古不变的东升西落,我突然想象着:落班了,他拖着一身泥浆和一身疲惫,走进就搭在工地里的家,他的孩子大声地嚷着:“爸,学校说再不交学费我就不要去上学了!”这时候,从破收音机里传出了激昂顿挫的声音:“千千万万的建筑民工们为了我们的社会主义城市建设顶着严寒酷暑默默地贡献着自己的一分光一分热……”那声音干涩得如同便秘……
我记得在无数的建筑哲理诗里都是这么说的:建筑也是有灵魂的。我想:有一天我们的建筑民工们也会被光荣地挂上“灵魂的工程师”这伟大的称号吧——一样的灵魂的工程师。
我这样想着,不由地笑起来,这一次,我笑得一脸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