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碑前,静静地立着一枝寒梅,清浅的黄色花朵寂寞地散发着清冷的幽香。
是谁!比我更早,在母亲生日时折下这浸满夜寒的梅枝;是谁!如此懂我的母亲,用这一枝素净祭奠她洁净细腻的灵魂。
当我匆匆地从墓地赶往学校,校门口已是空无一人。我知道自己迟到了,林老师快步地走过来,我的心格登了一下,迅速走进偏门。
“陈果!”林老师的声音不容我逃避:“放学后到我办公室来!”
我下垂着眼睑避开林老师的目光,看见鞋子上有一些泥渍未曾擦干,我轻轻地跺了跺脚。
“去你妈妈那了!”林老师语气里带着责备,“这么冷!一个人去的?!”
我不想说话只觉得很烦躁,关你什么事!我去看妈妈难道还要你来挑日子?!我想了就去看!眼泪突然涌了出来,今天是我妈妈的生日!我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的眼泪,低下头却赫然看见林老师的皮鞋上也有一些泥渍,还沾着零星的草屑,分外地触目!
我的沉默让林老师有些无奈:“这样吧,放学后我来找你!去上课吧!”

林老师是学校的美术教师,我到这所高中报道的第一天就碰上了他。他高大、英俊、有一双略带忧郁的深邃眼睛,还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林老师看见我的时候,略在我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钟,而后淡淡地一笑,那笑容很温暖、很亲切!一刹那间,我的心里刻下了林老师的影子。
很多女孩都喜欢上林老师的课。必要的内容讲过之后,便是我们习作的时间。他总是在画室里来回穿梭,逐个指点同学。他在我身边停留的时间是最长的,给我的指导也是最多的,而我也是他的得意门生。从小一直学画的我,更加坚定了报考美院的信心。
每当林老师站在我身后时,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凝神地看我作画。他有意无意的指导让我小小的少女心里充满了喜悦,涨满了骄傲。这种感觉使得每一堂美术课都成为一种超于艺术美本身的享受,我的青春在这种喜悦中静静地延伸。
我的眼里除了林老师,看不见任何一个男孩的影子。

每当回家,我总是对母亲喋喋不休地讲述着学校的一些人和事,但是我从不说林老师,从不谈起美术课。我怕我内心的隐秘会被聪慧的母亲看穿。我只是一遍遍地强调自己要考美院,母亲总是看看我笑一下:“你喜欢就好!”
一阵粗暴的摩托车声砸进院子,父亲骂骂咧咧的声音先飘进了屋子。我知趣地闭上了嘴巴,掩饰起自己的厌恶。母亲并不作声,只是招呼他吃饭。我那个皮得像陀螺的弟弟呼哧呼哧地赶回来,全家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他身上,一幅似乎很祥和的晚宴图徐徐铺开。
我的母亲,她今年才37岁,岁月的磨砺使她略显疲惫,但并没有夺走她的俊秀,母亲高挑的身材依然挺拔匀称,眼角鱼尾纹使她有了岁月的风情。如果她在境况好的家庭,该是怎样一位风情美妇。母亲不怎么爱说话,她总是在父亲骂声中默默地完成所有的家务。
我美丽优雅的母亲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丈夫,她不该拥有这样的生活。
如果我嫁人,一定要选择林老师那样的!

林老师让我去他的办公室去东西。他的办公室分内外两间,外面一间是他日常办公的地方。因为好奇,我悄悄地进入了里面一间房间,极为雅致、很有艺术特点的休息室。最醒目的是屋内悬挂的寒梅斗雪图。靠窗的浅蓝色书桌上放着一幅卷轴。
应该是幅画吧!
我好奇地地铺开卷轴……一幅精美的人体素描在我的眼前徐徐铺开,骨肉停匀、饱满、充满了张扬的生命力。我第一次如此真实地看到这样精致美丽的全裸女人体,紧张地不知如何是好。当我的目光移向那女人的脸部时,我的心砰地狂跳了一下。怎么会有一点像我的母亲,那眉目、那神情、那微笑时微微偏向右边的上扬的嘴角!怎么可能呢,林老师怎会认识我的母亲,母亲已没有这样的青春。尽管妈妈依然美丽、但她是端庄的、平稳的、温暖的,就像门前的小河,永远不会有一丝波浪,只是静静地流淌……
难道!是我么!?
很多人都说我像母亲,除了眼睛,母亲的是温柔的,而我的永远是凌厉的、闪动着不安的青春的火苗。我的心狂跳不止,双颊涨热,我飞快地逃出了林老师的办公室,难道……虽然我一直悄悄地喜欢着他,崇拜着他,但是这样的一幅画让我不能自已,我忽然有深深的厌恶感……
正当我在焦虑里不能自拔时,母亲又在意外中结束了她美丽的生命。我迎来了生命中最为阴暗的雨季。
我休了一个星期,整个人似乎是虚脱一样。回学校时,我的父亲第一次送了我。林老师正站在校门口,似乎很憔悴,他没有看我的父亲,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微笑着看我,只是转身进入了传达室。
看见林老师我突然有种想哭的感觉,可是,我的悲伤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我必须努力学习,考上好的大学,离开这里越远越好,我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习中。

校园的梅花开得正旺,幽幽的冷香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母亲生前最喜欢梅花,而她现在再也看不到了!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我紧了紧书包带,只想早点回家
“果果!”林老师居然叫了我的乳名。他的声音是亲切的、慈爱的,只是他勉强的笑容似乎隐藏着深深的哀伤“你忘了我要来找你的!”
林老师并没有带我到他的办公室去,坐在他的车上,我不知道他要到哪里去,但我心里并没有一丝害怕,他依然是一个让我信赖的人。如果不是那幅画,我会十分享受这种感觉,坐在他的旁边,一直在飞驰。
只是现在一直在沉默……
我瞥了林老师一眼,他居然在流泪……泪水顺着面颊大颗大颗地滚落,或许是忘记了,或许是他不愿擦,就这样他的泪水一直恣意地放纵着……
第一次看见一个男人的泪水,除了震惊,还有生生地疼。他只是我的老师,一个与我的生命本没有关联的人,可为什么他的眼泪让我如此难受!
“果果,为什么不来上美术课!”林老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抽了纸巾擦去了泪水。
“果果,你很有天份,放弃很可惜!将来可以在这方面有所作为!”
我只是沉默着……
“果果!”林老师每次开口都会无比怜爱地喊一次我的名字,似乎要把我的名字深深地嵌入他的每一句话,“我是为了你才到这所学校来的,等你上大学,我就会离开,老师这个身份并不适合我,我的目标也不在这里!”
我如坠雾里,为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