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馆清寒,还是天水犹寒时候。半野堂里,一代文坛巨擘,明末东林党领袖钱谦益正于书房小憩,他蜷居在那个雅致而清净的房间里,书卷的冷香伴着窗前的早梅的暗香,和着清冷的空气,丝丝入怀,染伤了人的心房。
自从革职在家,便是“门前冷落鞍马稀”的冷清光景,昔日官场的友人都“树倒猢狲散”,半野堂已是许久不曾有人来访了。
他正在闭目沉思,却听侍童来报有客来访,随之而来的拜帖上赫然写着:“晚生柳儒士叩拜牧斋老。”不及思索来者是谁,便见一翩翩少年含笑而进,青巾束发,白衫飘飘,自是风流儒雅。
牧斋甚是惊讶,此生并不曾见过,何故来访?不觉又端倪来者,却见其面如秋月,明眸生辉,红唇含丹,仿佛哪里见过,却是反复思索不出。
来者似乎看出牧斋心思,不禁爽朗而笑,继而摘去发上青巾,一头黑亮秀发如瀑而落。她笑而吟道:
“草衣家住断桥东,
好句清如湖上风。
近日西冷夸柳隐,
桃花得气美人中。”
牧斋豁然开朗,而后开怀大笑:“原来是那个称‘我看青山多芜媚,青山见我亦如是’的柳如是姑娘,我道怎觉得如此面熟呢!柳姑娘快请坐。”
一番寒暄问候,茶点即上,二人品茗清谈甚是欢恰。柳如是性情开朗,腹有诗书,灵巧可人,谈诗论史,无所不通。这让人生失意心境悲凉的钱谦益感到无限的心慰。清寂的半野堂里热闹起来,飘满了爽朗的笑声。
他对她心有怜惜,只恨相见太晚!
柳如是亦对已近不惑之年的牧斋生出无限倾慕。她想到自己幼小沦落烟花柳巷,受尽风尘悲苦,如今虽正值青春风华,有无数的王孙贵族企慕,可都是风流成性不可托付终身。美人再怎么倾国倾城也终究有年长色衰爱弛之时,那时自己该身委何人得以终老?思及此,她不禁愁眉紧锁,黯然神伤。
牧斋看出她的悲戚来,无奈自己已是垂暮之人,若值青春年少一定偕得美人归,双双谈诗诵词,云游四方,比翼双飞。
他想到自己的寂寞,生活的苍白,竟是恋恋不舍柳如是。她要走了,意欲转身的刹那,他仿佛要丢失了最珍贵的东西似的,心里一片空落。
“蔽舍清寒,不知柳姑娘可否少住数日,陪老夫把酒为诗,踏西山之雪,煮雪欢谈?”他割舍不了她,人生漫漫,老来方得一红颜知己,他怕她一去就再无相见期,于是婉言相留。
不料柳如是欣然答应。他闻之,欣喜若狂。
他为她在西边的山庄中建了一座幽雅别致的楼阁,是处山青水秀,风景秀丽。他们常于此处吟诗作画或煮酒长谈,院中有柳如是亲手培植的花木,是时寒梅怒放,暗香浮动,满院芬芳。他们的心花亦如梅花盛放!牧斋更是诗情骚动,脱口成诗:
“清樽细雨不知愁,鹤引遥空凤下楼。红烛恍如花月夜,绿窗还似木兰舟。曲里杨柳齐舒眼,诗里芙蓉亦并头。今夕梅魂共谁语,任他疏影蘸寒流。”
他借诗写景实抒情,诗中满溢着他对她的浓浓真情。柳如是闻此,眼中噙满了温润的柔情,她的心被温暖的爱温存着,感动之余不忘回诗一首,聊表己心:
“裁红晕碧泪漫漫,南国春来正薄寒;此去柳花如梦里,向来烟月是愁端。画堂消息何人晓,翠帐容颜独自看。珍贵君家兰桂室,东风取次一凭栏。”
冬雪初霁,世界银装素裹,红梅映雪,更是撩人情怀。柳如是爱上了这个地方,竟是迟迟不归。这一对忘年之交常一起踏雪赏梅寻诗趣,饮寒垂钓雪风中。日久天长更是情愫暗生,无法割舍。
转眼春来,他们依旧过着神仙眷侣般的生活,他们在红桃绿柳间徜徉,在湖上泛舟,在山中抚琴,在月下依偎。有清风花月为伴,有飞鸟流溪为友。他们互吐心思,真情告白,情思缱绻,爱意绵绵。情到深处,竟抛却一切顾虑,终成眷属。
新婚伊始,她们更是情笃意合。她撒娇地问他:“夫君爱我何处?”他捋着花白的胡须笑道:“我爱你白的面,黑的发!”而后反问她道:“爱妻又爱我何处?”她扑哧笑道:“我爱你白的发,黑的面。”未完,两人已是嘻笑一团。正是:风前柳欲窥青眼,雪里山中笑白头。
婚后,钱牧斋带上柳如是定居于水光敛艳,山色空朦的西湖。他为她悉心建了富丽堂皇的绛云楼,雕梁画栋,美轮美奂。他们安居其间,日日伴着湖光山色吟诗唱和,时光如流,岁月静美。
然时代却不安稳。崇祯自缢,新君初立,社会动荡,山河破碎。清军入关,扫荡江南,烽火连天,惊破鸳鸯锦。钱牧斋坐不稳了,他从温柔乡里醒来,不知何去何从。
柳如是愤然而起:“而今天下,已非汉土,清军残暴,妾愿随君以死全节,以示忠贞。”钱牧斋点头应允,相约此夜同溺西湖。
是夜,月凉如水,一叶小舟浮于水中。舱中已备好一席酒肴,柳如是面容悲切而圣洁,她举起手中杯盏,从容道:“妾身得以与君相识相知,此生足矣,今与君同死,死而无憾矣!”钱亦生出无限豪气,举杯道:“不求同生,但得同死,爱妻真乃老夫此生知己也!”语罢,一饮而尽。
他走至船头,伸手至水中,抬首目向柳如是道:“今夜水凉,改日如何?”他面有难色。
“水凉何妨?”她轻蔑地一笑。
“老夫体若,不堪此凉。”
她知他心有惧意,难舍此生。想到山河破碎,夫竟如此,不禁满心悲凉,却也无心劝他,便作罢。转而又道:“隐居世外,不事清廷,何如?”
钱牧斋闻此言,唯唯赞同。然随后不久他竟背妻剪发留辫,屈膝变节事清廷。柳如是闻之,悲恨交织,当面吟诗于他:
“素瑟清樽迥不愁,绛楼云雾似妆楼。夫君本志期安桨,贱妾宁辞学归舟。烛下鸟笼看拂枕,凤前鹦鹉唤梳头。可怜明月三五夜,度曲吹萧向碧流。”她意欲挽留他,可已徒劳。
后钱谦益终究没得到他所想的高官厚碌。年近古稀又重新回归自然,一切看淡时候,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是时,她已四十七岁。安置完陪了她半生的夫君,她亦是心灰意冷,加之钱氏家族的要挟和纠缠,她更是了无生趣。她闭门不出,忍恨写下遗嘱,而后盛妆一番,用三尺白绫结束了自己多舛的一生。
自此,一缕香魂随风散,秦淮丽水旁,西湖斜柳处,再不见当初玉颜,也听不见一个多情女子的低声吟唱,只余有烟柳斜阳处杜宇哀鸣,声声啼血……
杜鹃声里伊人去
2026-09-29 23:04: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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