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在黑夜中的孩子。我从夜的被单里向你伸出我的双手,奶奶。
又是一年清明时节,让我无比怀念我的奶奶。我的奶奶离开我已经有27年了。她是在我的爷爷去世后不到一个月离开的,头一天是我爷爷的生日,第二天她就突发脑溢血去了。她生前曾经对我们说:“我和你们的爷爷一定会一起走,最好是我走在他之前,他若走了,我会很不习惯。我走了,他还可以去茶馆喝茶解闷……”是的,我的奶奶一生只知道劳作劳作,她的心里只有我的爷爷和她的子孙们。爷爷去世后,我们最担心的就是她,她反而表现出异常的坚强,劝慰我们说:“80多岁了,也没有什么遗憾的了,走的时候也不痛苦,他从来都不怕死的。”听她这样说,我们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但谁知道,她是怕我们难过,把所有的悲痛都深深地压抑到心底了,我的爷爷每年过生日都会有亲戚和街坊邻居来祝寿,热热闹闹的,她一定是联想到此情此景,悲从中来,第二天就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奶奶小时候命很苦,她讲的时候神情坦然,我听来心酸得泪眼朦胧。她是山里的孩子,家境贫寒。父母亲生下她,却无力抚养,只能送她到山外人家当了童养媳。父亲托人寻了个好人家,确定那家人为人不错,与乡邻和睦相处之后,才把年幼的奶奶送走。送走的那一幕是怎样依依不舍,骨肉分离是怎样的凄惨,自不必说。童养媳这个名分,奶奶足足背了十余载,“童养媳”这三个字伴随她走过天真烂漫的童年时光。倘若按既定的风俗习惯,童养媳将被留在家中,与青梅竹马的兄弟结为夫妻,但养父母怜惜奶奶,不忍将她留在并不宽裕的家中受穷受苦,托媒人另找了好婆家,把待字闺中的奶奶嫁了出去。后来就跟了我的爷爷,过上了她认为的幸福的日子。想来她对我爷爷的好,里面也夹杂着感恩的成分。我是从我奶奶那里知道什么是省吃俭用的。打我记事的时候起,就记得她总是把好吃的好喝的留给我们,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喝。我们小时候家景也不宽裕,爷爷在晚饭的时候好喝一小口酒,奶奶会竭尽全力地为他奉上一些简单的小菜,象花生、煎鸡蛋或咸菜什么的。我们就围在桌子周围,爷爷会笑眯眯地把他的美食分给我们。我的爷爷浓眉大眼,身材高大挺拔,直到他因为心脏病85岁去世的时候身材都是笔直的,头脑清楚,动作敏捷,根本没有人看出已经80多岁。这其中也全仗我奶奶对他的细心照顾。
奶奶长得眉清目秀,属于那种安静持家的女人。因为她身体一直虚弱,一生只生养了我爸爸一个孩子,在那时候生养一个孩子的很少。我们开玩笑说:“奶奶,你那时候就知道计划生育了呀!”她就会打趣说:“就是就是,我和你你爷爷呀,怕你爸吃醋。”她对家人贡献了所有,惟独没有她自己。我的爷爷脾气暴躁,爱训人,每次我爷爷生气发火的时候,她都是安静地听着,从不跟他斗嘴。我问她:“你怎么能这样忍受爷爷的脾气?”她说:“你爷爷就这脾气,他生气的时候,我就让,等他气消了,我再找机会说。不能跟他对着吵。你爷爷是真心对我好的人。”我的爷爷虽然脾气不好,但很体恤她,知道她身体不好,所有的重活累活都不让她做,她也把家治理地井井有条。在家里,我们都知道,爷爷可以自己教训我的奶奶,但从不让其他的人说她的不是。缘于这种对爱人的无比信任和理解,他们几十年相互搀扶,也可算是白头到老。
奶奶很疼我,小时候父母都忙,无暇顾及我,我是在奶奶的背上长大的。记得她背着我看戏,那时,街上经常有川剧团来演出,都是在露天看,小孩爱看热闹,其实也不懂,奶奶个子不高,我看不着,她就把我举到肩上,一举就是1、2个小时,等戏散了,我看见奶奶满头的汗水,在夜色里依稀闪烁。冬天的时候,我的手冰冷,奶奶总会把我的手紧紧地捂在她的手里。夏天她给我摇蒲扇,唱那种不着调的儿歌,哼着哼着她自己就睡着了。我小时候很顽皮,不象我的哥哥那么听话懂事。做过的恶作剧不少,有些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印象比较深的是我8岁的时候,因为想尝试骑牛的滋味,就偷偷地和几个小男孩一起把地里的一头牛骑走了,我骑在牛背上正高兴得手舞足蹈的时候,被父亲撞见,尽管我们说不是要偷走它只是骑一下再送回去,结果仍然被痛打了一顿。奶奶往我被打得红肿的屁股上敷药,我感觉后背上有泪水滚落下来。她对我父亲说:“孩子这么小,值得你这样惩罚吗?以后你再这样打她,我就打你。对孩子不能打骂,要讲道理。”我父亲坚持认为女孩子就该温婉贤淑,知书达理,他闲暇时就教我练字,背古诗,因为小孩的贪玩作祟,我为此受过他不少的惩罚。比如:面朝墙壁罚站不准动,比如关在屋子里不准出来等等。那时,我对父亲既怕又恨。奶奶那里自然成了我的避难所。我读初中就离家住校了,每次回来,我的奶奶准会站在屋外等我,她的嘴因为掉了牙有些瘪,朝我笑的时候,那笑容是多么亲切慈爱呀。只要我一到家,她就忘我衣兜里塞橘子、花生或者糖什么的零食。我考上大学后,奶奶知道我喜欢栀子花,特地在院子里种了几株栀子,每到夏天的时候,那栀子就象云一样地怒放,满院子都是浓郁的芳香。暑假一回到家,奶奶最先给我的就是栀子花了,她会笑着把它戴在我的衣服上。她去世后,我本想把那栀子移到我现在的家里来,可惜这个愿望未能实现,因为他们都悄悄地跟着她枯萎了。
记得家里刚装上电话的时候,她一听说通过电话就可以听到远方的人的声音,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跟我通话,“小妮子,这玩意真好使,隔着老远都能听到声音。”然后就问我的生活呀、身体呀说了很长时间,放下电话后又拿起来,嘱咐我上班要小心等等,后来听我爸说通话要收费,她便有些后悔,怨我爸怎么不早告诉她,再后来她每次打电话来,总是简单几句,挑那最重要的说。印象最深的是奶奶跟我的最后一次通话,那时我刚生完孩子,她说:“你要多吃点,不要为了美就不给孩子奶吃,给我寄几张孩子的照片回来让我看看……”可是,我的奶奶她没能看到她的重孙女,就这样与我们永远地阴阳两隔了,我坚持回家看了她最后一眼,她静静地躺在那里,无论我怎样地呼唤她,她都听不到了。我含辛茹苦、操劳一生的奶奶总算可以好好地歇息了。她辞世的时候76岁。她一定是去找我的爷爷了。我相信。
亲爱的奶奶,愿你的灵魂永远得到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