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常追忆少年时或于窗前或于树下,一枚绣花针在手,眼前便渐渐廓出五颜六色的天地来。那种闲逸的心态宁静恬淡,做到有趣处能忘掉吃饭玩耍一类的要事。其要旨在于针线描绘的世界——一只袜底也好,一块绣花巾也好,使你于创造的同时感受到一种难言的愉悦,不烦不躁,身心高度和谐统一。
商品社会、工业文明的今天,女红被取代了,女儿态也随之失落。虽然失落的原因不仅仅限于此道——造反队、民兵班、铁姑娘——这个年代成长起来的女性,无一不打着“铁”的痕迹。抬手动足有一种男性风范,不知可悲还是可恨,更不知是进步还是倒退。只是令人生厌,厌别人也厌自己。看一些港台片时,心中便不由地要作比较,那种软声细气、文静幽雅的女儿态令人羡慕和神往。
1986年初夏,在从上海到九江的客轮上曾与几位中年妇女同舱。其中一位约摸四十五岁左右,短颈粗体,方颊宽颐,头发灰白,肤色黝黑,嗓音沙哑。打牌打的激动了,就拍腿挥臂“哈哈哈”吼声大笑,时不时还夹杂几句脏话。嘴里叼着烟卷,一边洗牌一边蹙眉抽吸着,青烟罩着她多皱的、已无明显性别特征的脸……看着看着胃口开始翻腾,一种恶心的想吐又吐不出的感觉。躺下想想自己,八成上了这把年纪也差不多是这副模样,挥着手大呼小叫、张口闭嘴他妈的长短。一时间意识到一个女子女儿态的重要,那不只是性别的标志,更是女性修养程度的说明。
于是,打定了主意要改造自己,克服身上一切粗鄙的陋习,还一个女人本来的面目。可事实上这是一件比戒烟还要难十倍的事。不知上辈子的女人,尤其知识女性是怎样安排自己生活的。琴棋书画,各种社会活动,侍奉公婆,教养儿女,并非独生子而是一大群。当然大都属于名门淑女大家闺秀。奶妈保姆佣人丫头也一大堆,自然不成什么问题,生了孩子照样可以出国留洋,一批满腹经纶博古通今学贯中西的女学者、女政治家、女作家、女画家标出了一代风流——优秀女性的风流,令人赞叹。
贵族气质是由贵族之家培养出来的。女儿态也需要一个符合人的本性的政治背景方能造就,而今的家庭组建从模式上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一对夫妇只生一个孩子。条件好的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视若掌上明珠,差的雇一个保姆也对付过来了。日日上班下班忙得不亦乐。从这点上看,女性似乎是解放了,从家庭里走了出来成为社会建设的主力军。但工作八小时之后,一头扎进家里做饭洗涮缝补收拾,把一点空余时间占得满满的。孩子犯淘时便觉心头窝火,冲口便是:“妈的,你又搞什么名堂,滚开!”骂过之后,痛快是痛快了,冷静细想,才知女儿态的失落是无法找回来的。如同一朵花,没有开放就凋落了。再做努力也断然不会结出果实。曾一日,仅仅是织了织毛衣,有人见了就说:“今天嘛还像个女人样。”心头便涌过一阵悲凉。免不了也常常自责自怨。只是精力、时间有限,烧了水要煮饭,吃过之后要刷碗。抹桌子扫地整理房间,刚洗净一大堆脏衣服不隔几日又是一堆,手头有着永远干不完的活儿。如同一条常盖的被子,叠起来撑开,撑开再叠起来,如此反复无穷不死不休。等得服侍孩子上床一切就绪之后,已精疲力竭。急不可耐地想拥衾入眠,灯一灭,心里骂一句“这日复一日的何时是个了”。刚要昏然睡去,女儿醒来了,说:“妈妈,尿尿。”
渴望有生之年还能再绣绣花纳纳袜底儿什么的,找回那份恬淡悠闲宁静愉悦。然而,即使有暇拿起针线,也是些为了生计不得不做的活而已。扣子掉了,鞋带断了,裤缝挣脱了……每每伴着焦躁烦恼的紧迫感。
一位文友说她很愿意让人觉着她是淑女样,旁边的另一位便愤愤地大叫:“那你就别说话,一开口就完蛋。”我亦如是,自认为从没有像过一个女人样。优雅、文静、轻举款语。可说真的,真希望自己能够拥有这些。虽然这只是一种风范,不能吃也不能喝,也不是非用金钱购买的物件。可悲在于这种女子风范并非自己生来就注定没有,而是不慎把它丢失了,丢失在不经意的时候。当发现了它的珍贵已再也捡不回来了。
记的青年时唱得那些歌子:“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大风浪里练红心……”“大寨铁姑娘,人小志气大。”“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妆爱武装。”……在戏台上表演时的那份潇洒那份豪迈,不幸成为铸就自己性格的模子。
有时又想,自己今生已成为一个不可更改的不女性的女人,女儿可万万不能重蹈我的覆辙。但无形中的濡染会给下一代一个什么榜样呢?
我叫:“咪咪,吃饭。”
女儿踢着门大声回答:“老子不去。”
哦,失落了的女儿态。
失落了的女儿态
2026-09-23 10:5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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