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的婆婆是个苦命人。
人生的三大不幸，她就占俩，中年丧夫，老年丧子。
我公公是林业干部，早期一直呆在陕北，听婆婆说，当时家里没劳力，每年生产队分的粮食不够吃，公公才宁愿放弃几次调回来的机会，可以多往家里拿点钱。这可苦了婆婆了，里里外外都得应付，也落下了一身的毛病。听她说，生下第三个孩子，是自己偷偷去掩埋了的。我太能理解她这一看似非人性的举动了：一是她当时是大队妇联主任，得带头计划生育吧，二是公公几十块钱的工资，哪能养活六口之家呀！
现在婆婆偶尔自言自语道：我的命苦是该然的，老天有眼啊，真是报应啊！听后心中阵阵酸楚和隐痛，有谁愿意那么做呢？没办法的办法呀！
其实，在我公公调回来的几年里，婆婆倒成了福中人了，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优渥生活，公公反而成了婆婆了，做饭样样都会，织毛衣，缝被子啥都难不倒他，陕北几十年没白呆，自觉地实践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延安精神。
幸福往往是短暂的，犹如昙花一现。９０年，公公出差开会，不幸车祸身亡。一时间，整个家庭都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之中。那一年，我刚刚踏进大学的校门，实在不忍看他们整天以泪洗面，我隔三岔五就往他们家跑，婆婆渐渐有了一丝喜色，因为我给她承诺，一毕业就结婚生子。这人啊，心里只要有个盼头，干起活来就格外有劲，精气神十足！
这几年里，婆婆可有的事做了，先是置办我们的结婚用品，零里八碎的装了一柜子，然后就是婴儿用品，棉衣棉裤，鞋子帽子应有尽有。哦，补充一句，婆婆思想还挺超前的，真的是手掌手背都是肉，她就一儿一女，所以，样样东西都是双份。（我妈可差远了啊，压根就重男轻女嘛，要不是父亲当时的明断，早就初中毕业结婚了，现在准是几个孩子的妈了。）有时去她家，邻居大婶就悄悄告诉我：一遇上好天气，你妈就把箱子，柜子里的东西都翻出来显摆，你没看那个喜笑颜开的劲，我都羡慕啊！
我是个君子，９月份上班，１２月份结婚，次年１１月份生子。从此，婆婆就进城和我同住了，这孩子一生，好象把官给做了，除了教书还是教书，回家俨然一个贵客。孩子才三个月时，校长通知我必须回去上班，巴不得呀，反正奶水又没有，那个小家伙晚上又吵夜。你知道我婆婆有多辛苦吗？她嫌我们毛脚毛手，啥也不让沾手，就连尿布都只有她自己洗才放心，晚上还亲自领那个毛丫头睡，一听见哭声，他儿子箭一般冲过去煮奶粉。
我倒是舒坦啊，凡能补的，样样吃了个遍，这不，现在一身的膘，怎么也奈何不了它！孩子呢，只知道概念上有个母亲，是亲是疏，我说了根本不算。
悲乎，哀乎！
二
我婆婆一直生活在农村，可她丝毫没有重男轻女的思想，对她孙女倾注的心血是惊人的！上学前，那是走哪里背哪里，上学后，每天接送八趟，幸亏我家离学校还不算远。其实她这么做，他儿子也极力反对，这不娇生惯养吗？可是，我们又非常理解她，谁也不愿让她不顺心，只好依着她，以致我女儿现在也不单睡，人家扬言，这一辈子都要和她奶奶睡一张床，可笑不？
有句话叫真心换真情，说实在的，女儿心中根本就没我的位置，我一直说自己最大的失败就是做了个不称职的母亲！渐渐地，我的心中偶尔也会产生一些庸俗的想法：这孩子还是不是我的？有时竟然能把我错喊成“奶奶”，心中顿时有种绝望啊。
有时因为学习，我打过女儿，头破血流过，我知道，那里面绝对有见不得阳光的东西。我看见婆婆躲在一边痛哭流涕，想必心在泣血吧，一下子，满腹的怨气都变成满心的愧疚，我瞬间明白了：那就是真爱，是打在别人身上疼在自己心上的无比博大的爱！真正的母亲应该是那样的吧！
从此，我不再打女儿了，我也能用正常的心态去理解婆婆了，在沟通母女感情上，我婆婆也可以说是绞尽脑汁啊，现在不管怎么说，总算像个母女的样。
人是最经不起解剖了。我时常反省，但我不文过饰非。仔细想想，这么多年婆婆不就像个奴隶吗？竟然是给自己的儿女当奴隶，我们只知道工作，只知道往家里拿钱，可是，一个家庭，怎么会这么简单呢？那数不清的家务活都是谁在替我们做？我们整天只知道和朋友海阔天空，纵情山水，可谁想过那年迈的老人正在干些什么？
我整天蜷缩在电脑前，只知道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有天，我去卫生间，经过客厅时，看见婆婆正在吃力地朝针孔穿线，可是怎么也穿不进线，她不相信视力下降得这么厉害。再次把线头伸进嘴里濡湿，再次用左手的食指和拇指把它捻得又尖又细，再次抬起手，让眼睛与针的距离最近，再试一次。结果，线仍未穿进针眼里。
我一下子怔住了。我忽然觉得自己就是那根缝衣针，虽然与婆婆朝夕相处，可我的心却被没完没了的电脑堵死了。母爱的针线在我这里已找不到进出的“空”，可她还是不甘放弃。
我的眼睛热了。我才想起许久不曾和婆婆交流过感情，也没有关心过她的衣食起居。
“妈，我来帮您。”片刻，线从孔过。婆婆笑了，用心为我钉起纽扣来，像在缝合一个美丽的梦。
婆婆和我在一起的时间远比我母亲多（因为我上初中住校着，高中就进城里了），我把婆婆早就当母亲了，尤其在我母亲去世以后，婆婆更拿我当亲女儿一样。我知道今后该怎么做了，因为，母亲（现在我必须改叫母亲了）很容易满足，比如，只是帮她穿一根针，实现她为你钉一颗纽扣的愿望，使她付出的爱畅通无阻。
婆婆永远是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