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近八旬的父亲得了老年痴呆症,他似乎只能生活在他独立的世界里。别人走不进他,他也融入不了别人。作为儿子,我试图走进父亲,去探寻他那一个人的世界。
我是独子,父亲不愿随我进城,自今与更年迈的母亲生活在乡下老家。只有到了周末,我才会领着爱人带着孩子回家看看。
八十有二的母亲身体比父亲硬朗得多,母亲不仅要照顾父亲的饮食起居,还要间或种种菜,喂喂鸡,拾拾柴禾串串寨,把老家收拾得井井有条。据母亲说,冬季里的父亲一天大约只做三件事:吃饭、睡觉、上厕所。天晴时也会出来晒晒太阳,但大部分时间都会在床上度过。但是,在我们回家的日子里,父亲总是陪我们很晚很晚,尽管我们拉的家常他一句都听不到。
父亲的腿患有风湿,年轻时走路就有些罗圈,年老了走起来更是东倒西歪。他很少去串寨,从我家到妹夫家大约一千米,父亲费了一个多小时都没走到。然而,每当我们离开老家时,父亲总要尾随着我们的车辆送出很远很远……
年老的父亲耳朵很背,和他讲话就像是隔河叫船,那声音还真的有些声嘶力竭。但他又不愿戴助听器,嫌那东西嘈杂,戳得耳朵生痛。每一次看到母亲接了电话之后又是煮饭又是择菜,父亲就会掩饰不住的高兴:孩子们要回来了?
父亲的穿着从来不讲究时令,夏天里脚上穿的是棉鞋,冬季时外面套的却是衬衣。因为他的衣服裤子都是捡我的多,但凡好一些的衣裤,他都要仔细的收藏起来,身上永远是那些破衣烂裤,每次说他,他都只是淡淡一笑。
父亲识字不多,却喜欢读书。他喜欢读那些传说和演义之类的书籍,每逢在酒桌上唱酒歌时就能学以致用。他虽然算不上是一名出色的歌师,却绝对是主人喜欢邀请的歌手。没患老年痴呆时,父亲还经常与人对酒当歌。现在父亲是上不得歌堂了,但爱读书的兴致却没有减。我把自己写的一些文章让他看,他尽然看得津津有味。我的文章里,有父亲曾经的影子。父亲看着我写的文章,间或还要哼出一两句酒歌来。父亲一个人的世界没人能懂!我懂!
父亲有十个共祖父的堂兄弟,他排行老三。老大老二早已去世,老四老五今年也已相继离世。五叔去世时,父亲还能去帮忙敲铜锣,很多主事还得问他。到四叔去世时,因为距离较远,父亲只能暗自垂泪。堂哥给父亲送来粉蒸和扣肉,父亲没动过一筷子。那天,六叔来看望父亲,两人竟然相拥而哭。父亲曾郑重其事的交代过我:逢年过节,一定要到各家走走看看,我们能够陪你们的日子不多了!
每次回家,我都喜欢单独与父亲坐在一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就这样静静的坐着。有时,父亲会问:“今年还回家过年吗?”我说“回”。父亲就会显出很高兴的样子:“我给小栩他们准备红包了,小栩一个,小雨一个,小薇一个……”他掰手指头算着,可怎么也算不清。我就喜欢看父亲掰着手指头幸福的样子。
父亲喜欢看我写春联,每到年关时他就会从妹夫的商店里拿来许多红纸,要我写许许多多的春联,然后一家一户的分好,当姐妹们来辞旧岁的时候,父亲就要她们带回去过年时张贴。其实,街上卖的春联五花八门,可父亲还是喜欢显摆自己的儿子。
走进父亲,其实也是走进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