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天像是打算好了不走的样子,寒冷已经拖延了好长时日。已经是人间四月天了,芦苇荡里还是一片萧杀的枯萎,丝毫不见绿意铺在大地上。前段时间酝酿的迎春花苞蕾也被冻回去了,颤巍巍不敢再露出眼睛来。水上虽然不见了冰,但仍是刺骨。河岸上戴着皮帽子的老爷子一边钓鱼一边唏嘘:这是什么年景,鱼都躲到淤泥里去啦。老爷子的小桶里从来没出现过鱼,但他仍然坐在河岸上架着鱼杆,仿佛他只是为了感慨这年景才来钓鱼的一样。
我的窗子就临着这条河,每天也就看到这老爷子。有时候他会抱着台破旧的收音机来,我也就能听到经典戏段,有时会是几首流行歌曲,更多的时候是宣传医治某种疾病的药的广告。声音还不小,好不热闹。我一直在想,收音机一直锣鼓喧天的样子,不惊了河里的鱼才怪。可那老爷子除了感慨年景外,就是一副处之泰然的神态,眯着眼,哼着小调。有一次,收音机里放一首<<他一定很爱你>>,我正巧在窗前,没想到那老爷子竟然跟着旋律唱了起来,虽然声音很沧桑,却很动情。不知他在哼唱的时候,是不是想起老伴年轻时候的俊俏模样,抑或是初恋小情人长长的发辫。他的眼神是迷离的,估计是沉进了陈年旧事。阳光洒在河上,金光闪闪,这老爷子不是贪心的渔夫,自然也没有金色鲤鱼上钩。但这一河水,似乎温暖了起来。
我把躺椅放在窗前的位置,阳光正好洒过来。盖上毯子,我在阳光里做起梦来,梦里有一条金色鲤鱼,游啊游,上了老爷子的鱼钩,起杆的一瞬间,金色的河水被它折腾出了好大好深的皱纹。它脱离了水面,尾巴左右翻卷,甩出好多金子般的水滴。我想看看老爷子的笑容......可还没看到,窗外鸟们的昵喃把我叫醒了。我眯缝着眼睛往窗外的天空看,只有瓦蓝的天空蔓延在眼睛里。明明鸟的叫声还在,难不成这鸟是瓦蓝色的,映到天空里去了?这鸟还真是没找到,怕是跑到房顶上去了。只是那深远的蓝色天空忽然让我感到安心。阳光洒在房子里,仍然没有温度一般,但我就在一抬头的瞬间,看到了温暖,看到了春天,看到了幸福。
不用多久,河水便不再刺骨,我们终能嗅到红尘的味道。
不用多久,河那岸的芦苇也会生出绿意来,小鸟又会在那里做窠,歌唱,生出小小鸟。
不用多久,我就可以打开窗子,让老爷子收音机里的音乐不再隔着玻璃飘进来。
不用多久,钓鱼的老爷子会拿掉他的皮帽子,露出花白的头发。他将不再咒这年景。收音机里,也许还会有人点歌祝福他,惊醒他的迷离,那是一首<<甜蜜蜜>>,他和他的爱人年轻时一定躲在草垛后面听过的,播收这歌的也许正是现在的这台收音机,破旧却温情。
这老爷子是幸福的,能一边钓鱼一边听音乐,又能沉到回忆里去的人,是幸福的。
我端着一杯茶看钓鱼人坐在河沿边,他是否也遇见春天呢,不然今天他为何不曾感叹年景。春天总会来的,耐心一点,她会朝我们的方向走过来,带着她的温暖她的鱼。
黄昏一来,老爷子提着他的小桶走在暮色里,里面有条金色鲤鱼。他和我一样遇见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