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一段时间，因为身体很差的缘故，根本没法照顾儿子。生活不能自理时，小小年纪的儿子就必须协助爸爸照顾妈妈。老公出差不在家的日子，儿子便是我的唯一依靠。记得上幼儿园时，小不点的他不光会自己洗澡、收拾房间，还会机灵而敏捷地爬上床帮妈妈穿衣起床；学前班时，他已能有模有样的洗鞋袜、洗小物件了。刚有锅台高，他便学会了踮着脚尖做清炒黄瓜、番茄炒鸡蛋等等简单的饭菜……
回想起来既辛酸又惭愧。那时候，我对儿子的照顾少之又少。当别人的孩子还在父母怀里撒娇时，我的孩子小大人似的已知道安慰心情沮丧的我：“妈妈，你别忘了，你除了身体不好，样样都最好。你别泄气！只要你不死，我和爸爸总有办法帮你……最重要的是你不能死！”
别的孩子每天有父母接送，而我的孩子，即使在瓢泼大雨的时刻，也常常毫不指望地光着脑袋跑回家——从小，他就知道，在那样的恶劣天气，爸爸要不是出差或者忙不脱身，早赶在放学前，站在校门口等他了。妈妈连下楼都难，拄着雨伞去学校接他是根本不可能的。所以，即使天上正雷声轰隆大雨如注，只要在校门口找不到爸爸熟悉的身影，不用任何人提醒，他自个会撒开腿冒着雨飞快往家跑。
有一次，见他落汤鸡似的到家，我提醒他可以随便找个避雨的地方，避过大雨再回来不迟。他真是小小男子汉，“我怕你着急啊！我不知道大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可我知道，只要我没按时回家，你肯定会担心着急的。”给孩子换衣服时，我总是忍不住心酸，我不止一次向他道歉，说都怪妈妈没用。他会很认真地反驳：“你怎么没用？湿衣服都是你帮我晾的、烤干的，你都忘了？你别担心！淋雨又不要紧！我一口气跑回来，一点都不冷，换上干衣服就好了，保证不会感冒！”
2008年雪灾期间，邻居替儿子难受，“那么冷的天，大人都不愿出来吹冷风，学校都提前放寒假，你让你儿子天寒路滑的去买菜，你怎么狠得下心？整个菜场清一色的大人买菜，就你儿子一个孩子，你也不担心他摔哪儿？”儿子又急又快地辩驳：“不许这样说我妈妈！爸爸不在家，我不买菜，我和妈妈吃什么？我不怕摔，我妈摔一下可能会牺牲，我摔一下爬起来就可以了。”
那时候，年幼懂事的儿子无论是心智，还是生活能力方面，都明显比同龄人独立。
近两年，我的身体状况奇迹般的逐渐好转。当我终于能游刃有余地打理好一切家务时，我恨不得抓紧时间抓住一切机会弥补对所有人的亏欠。我很清楚，此生我能为他们做到的很有限。此病能控制住就是胜利，治愈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反复发作就跟人打喷嚏一样平常。天知道我还能行动自如多久？因此，病一直是我驱之不散的心魔，我没法不时时提防它的卷土重来，心底时常笼罩着一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总想着，趁自己有能力动弹时，为我的亲人们多奉献一些，再奉献一些——对于长年与恶疾周旋的人来说，还能创造能付出就是一种幸福，哪怕是趁病魔喘息的机会，奉献一点点光和热，也是一种幸运。不管这辈子我们仨能相伴多久，我真心希望留给他们的温暖尽可能多一点。对于我来说，还有什么比为亲人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更令我愉快的呢？对于我此生唯一的骨肉，明知道我只能陪他走过人生短短的一程，不管这种陪伴何时会终结，只要能够，为他做什么我都愿意全力以赴。所以，当我有能力照顾好孩子时，我巴不得他专心学习，把其他事情统统交给我。
基于这种心态，我比一般父母更乐意宠孩子，这种发自内心的急于倾注的宠爱不光流露于言行间，还时时渗透于生活的细节——我总是竭尽全力地给予他全方位的照顾。
我以为，我的关心和照顾会给孩子带来真正的快乐和幸福，可是，自从儿子上高中以来，懂事乖巧的他性情大变。不知从哪天起，他频频抵触我对他的嘘寒问暖。就连餐桌上，我们俩也屡屡交锋：
“你能不能不给我挟菜？”
……
“何必叮嘱！我又不是傻瓜，我自己不知道吃饱？”
……
“你累不累？喝多少汤你都要管！”
……
“我喝没喝水都要过问，你烦不烦！我又不是小孩子，渴了自然会喝。”
……
摩擦频繁，交锋激烈的时候，我往往只有瞠目结舌的份。
比如，天气突变时。叮嘱他添衣：
“今天要加衣！气温比昨天低，还会继续降温。”
他不作任何反应。也未表示加还是不加，像没听见一样。
为了引起他的重视，我继续唠叨：
“要穿暖和些，小心别感冒了！”
看出我执意过问这件事，他大为反感，张口颇不耐烦：“我加不加衣非要听你的？”
我语塞，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咄咄逼人，句句嘲讽：“将来我离家上大学时捎上你吧？没你天天守着事事叮嘱，你怎么会放心呢？”
我不轻易与自己孩子生气，耐心解释说，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不希望他冻感冒了，纯属关心。
他仍然不领情，“加不加衣是我自己的事！我是三岁小孩子用得着你反复强调？冻感冒是我自己的事，你为什么非管不可呢？”
我继续忍耐，继续耐心解释，“你感冒了不光害自己，到时候还是需要大人来管呀！”
他的回答可真干脆：“我感冒了你再管不迟！你的做法只会削弱我的独立自理能力！我都忘了清炒黄瓜怎么做，你还要事事管着我！”他又轻蔑地问：“你知道我不会加衣服？你当我傻子啊！”
听听这态度！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应该高兴，还是应该气恼。
他的一句“当心削弱独立自理能力”，令我既喜又忧，喜的是，孩子真正长大了，自身有强烈的独立意识，在我心里，这是好兆头。忧的是，作为母亲，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感冒吗？真对他放手不管行得通么——他每天争分夺秒地忙于功课，学习压力那么大，作为家长，除了在生活上多照顾他，思想上多引导他，还能为他做些什么呢？
有一天，他向我郑重提出，想向老师申请到学校宿舍午休，“冬天来了，午休时间缩短，每天回来吃饭睡觉都慌慌张张的，时间太紧了。要是不回家，可以节约路上来去的时间，我想在学校自己安排中午的学习和午睡时间。我的学习除了要提高效率，还要多花功夫，能挤的时间都得挤，要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