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我最不愿意陪外婆赶集,为啥,外婆生着一双小脚,走不快,从村庄到圩镇,别的老人,通常十来分钟即可,她却要耗费半小时,尤其令人难堪的是,外婆一上马路,必定有一帮孩子,看稀奇般跟在她的身后。母亲每次叫我陪外婆赶集,我总是吱吱唔唔借口推托。好在外婆并不介意,说:“伢娃子,贪玩,由他去吧。”外婆发了话,母亲只好作罢。有时,实在推托不了,陪外婆走了一段路,我就央求外婆让我去玩,每当这时,外婆会用指头戳戳我的脑门,说:“鬼灵精。”我便撒腿一溜烟跑开,找小伙伴玩耍。
但有一回,我却惹了祸。
那一次,我和小伙伴玩疯了,竟然忘了事先与外婆在村口榆树下碰头的约定。等我回到家,天色已经向晚,我忐忑不安地跨进门槛。父亲一看见我,便怒火冲天,老鹰抓小鸡般将我拎进外婆的卧室。我看见外婆躺在床上,鼻青脸肿。母亲站在床沿,眼眶儿红红的,显然流过泪。原来,外婆赶集回到榆树下后,久等不见我的踪影,以为我出了意外,四处找寻,在上山的时候,不小心踏了个空,拐杖丢出了老远,身子顺着山坡骨碌碌往下滚,幸亏被路过山脚的村民发现,将她背回了家。
“都是你闯的祸。”父亲暴跳如雷,抡起巴掌就要劈下,我吓得脸色苍白,不知所措。
“别打伢娃子,不怪他。”外婆急忙阻拦。
“怨只怨我,生了双小脚,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现在连找个人也添乱子。“外婆唉声叹气。语气里满是自责。
直到念初中,我以为外婆的小脚乃天生而成。看到村子里别的老婆婆长着一双大脚板儿,我就纳闷:怎么惟独外婆长着一双小脚呢。有一次,我将心里的疑问向母亲抖露,母亲告诉我,外婆的小脚并非天生而成,外婆一出生,双脚便用布包裹,长年累月,形成了现在这般模样。母亲说:“外婆的脚可是三寸金莲。“
三寸金莲。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儿,感觉是如此新鲜、生动。在我的臆想中,外婆应该长着一双非常美丽的脚。
难怪外婆,每次洗脚,把水端进卧室,闩上门,不让别人进去。
美丽的东西是不能随意展露的。
我越加好奇,执意要瞧一瞧她的三寸金莲。
终于,有一次,我趁她不留意,在她洗脚之前,溜进她的卧室藏了起来。
我看见外婆,脱下了绣花鞋,将缠在脚掌的布一层一层拆开。
这时,我突然跳了出来,站在外婆面前。
外婆显然没料到我的出现,她语无伦次地问:“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藏在你的房间里,外婆,我想看一看你的三寸金莲。”我说。
我发现外婆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但很快,她恢复了平静,吁了口气,说:“原来,我想守住这秘密,既然是自己的小孙儿想看,又岂有不让的道理。”
我仔细端详外婆的双脚。
那是怎样的一双脚呀。脚掌肿得像发酵过的馒头,两只脚的脚趾已经完全变形,右脚小脚趾因为骨折,深深地陷入脚掌内。
我记得,当时我的内心甚为震憾。
原来,三寸金莲,凝聚着无奈的痛苦和泪水。
刹时,我明白了,为什么外婆洗脚不让人瞧。我的脸尤如被火灼烧,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我竟然连外婆的隐私也不放过。现在回想起来,仍然感到愧疚和不安。
我明白了,为什么外婆一刻儿也离不开拐杖,我更明白了母亲叮嘱我陪外婆赶集的良苦用心。
捧着外婆的三寸金莲,我的内心有一种无法言说的疼痛。我暗暗嘱咐自己,以后只要有空,就陪外婆赶集。
可是,每次我提出陪她赶集,外婆总是推辞。我不解,向母亲寻求对策,母亲告诉我,外婆说我已经长大,知道了害羞,她不想因为我陪她赶集,同学看见后嘲笑我有一位小脚外婆,让我难堪。
听了母亲的解释,我的眼眶湿润了。外婆,我的好外婆,你总是呵护着我,可我,替你着想过多少呢?
到我上高中时,外婆更加苍老了。外婆从村庄赶到圩镇,耗费的时间更长了,而且路上要歇息。尽管这样,每次我提出陪她赶集,外婆仍然推辞。
有一回,外婆又独个儿拄着拐杖赶集,我偷偷跟在她的身后。我看见外婆一上马路,一帮孩子,看稀奇般跟着她。外婆的确老了,没走多远,便在马路旁的一棵樟树下歇息。然而,天空这时突然飘起了毛毛细雨。我看见外婆惊惶失措地站起来,匆匆忙忙地赶路。可是,她终究长着一双小脚,就算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圩镇,也必定淋一身湿。看着外婆瘦小的背影,我再也忍不住,三步并着两步,追上了外婆。
“外婆,我背你。”我说。
“不行、不行。”外婆的脸上忽然露出了孩子般羞怯的神情。
“这回我一定要背你。”我不容外婆争辩,半蹲下身,将她背上。
我和外婆成了路上一道独特的风景,行人纷纷将目光投向我们。
“小脚婆,你真有福气。”有人羡慕说。
“谁叫我生了双三寸金莲,要不,怎能享受这份福。”外婆大声回答。
我听着,鼻子酸酸的,泪水,悄悄滑出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