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读了本简写的《昨日的世界——一个欧洲人的回忆》,作者茨威格。
作者从来没有拿过诺贝尔奖,但他的盛名经久不衰。1881年,他诞生在一个强大的帝国,欧洲最古老的哈布斯堡皇朝在这里绵延;而到1942年的时候,一切都消失了,曾经的维也纳,曾经的艺术故乡,全都被战火所笼罩。面对满目疮痍的欧洲,面对失去理性的世界,他让自己结束了自己的声明。就如他在《与魔鬼作斗争》一书中深情书写的克莱斯特一样,他的命运由自己掌控,包括死亡。
虽然是简写本,但大师的名字足以驱使我带着尊敬去阅读它。我爱茨威格的文字,没有其它任何一个人能用那么华丽的比喻将理性的思考如画般被叙述出来,而另外那一缕忧愁在苍凉的文字下面埋藏的又是那么深。而这本书,诚如它的题目,昨日意味着绵长的历史,一个人意味着孤独的思考,回忆则意味着往事不再来。
那是一个特殊的时代,在1914年之前,欧洲人享受了几十年的整体和平,当利益在远东、在拉美、在非洲尚未分配完毕的时候,有足够的空间承受人类成长带来的张力。而当碰撞不可避免,外在的张力变成向内的挤压,萨拉热窝的枪声惊醒了欧洲人的美梦,但他们并没有思考过如何面对现实,他们依然在梦的方式在思考,狂热的烟云蒙蔽了他们的眼睛,战争成为一段新梦境的开始,人类就像在读一本悬疑悲剧小说,不到收尾他们不会意识到走向死亡的步伐该有多么沉重。
有无数年轻人必然和我一样,经历过一段狂躁的人生。我们用轻浮的态度面对那些沉重的话题,比如战争,在我们眼里,成为大丈夫建功立业的契机,成为平庸生活的调剂品。每一个人都在臆想中把自己塑造成英雄、将军和胜利者,鲜血、伤痛、残疾似乎和我们绝缘,死亡、白骨、孤儿只是光荣背后的微小代价。我的理性让我排斥那些塑造战争英雄的电影、书籍,我甚至讨厌那些在孩子面前歌颂烈士的行为,这些东西,给在和平中沉沦的人群带来另类的激情,但却无形之中成为了战争的帮凶。总有一天,那些替杀戮的英雄歌功颂德的人,会尝到苦涩的果实,蒙蔽人类理性的人,大部分,除了那些早有预谋的野心家,其余都将成为蒙蔽的牺牲品。
只有亲自经历过战争残酷的人,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幸福,什么又是真正的自由。人们在每一次战争上面都要冠以自由、真理、民族等动听的词语,但在茨威格的回忆中,我们见到了曾经的维也纳,在后世堆砌的谎言背后,我们能惊奇的发现,原来这里有过我们现在依然苦苦追求过的自由,至少有过艺术的自由,至少自由存在于那些值得拥有它的群体之中。战争爆发了,那些为了民族而战的却迎来了族人累累的尸骨,那些为生活而战的却不得不过上食物配给的日子,那些为自由而战的却只看到了无数连家都回不去的尸骨。人类付出的代价实在太沉重了,而这些代价让我们获得的实在太少太少了,一百万人的鲜血不能给人类带来一百年的记忆,当生活的机器继续运转,时间轻易抹平了往事中的创伤,人类啊,又开始蠢蠢欲动,希特勒用动人的言语唤醒了他们心中沉睡的魔鬼。街头游行的人群,可曾看到阴暗角落中挂着勋章乞讨的残疾军人?挽起袖子的妇女,可曾看到你那将在恐惧和饥饿中度过童年的儿女?擦枪的男人们呵,你们难道真的以为鲜血不会离开你的身体,难道真的以为在一场战争之后你将踏上美梦般的人生?
人类本质就是动物,我们用几千年的岁月为自己编织了理性的外衣,以此来掩盖自己内心深处赤裸裸的兽欲。但这是一件多么单薄的外衣,利益的魔爪总是能轻易找到脱落的线头,它轻轻一拉,我们赖以遮身的外衣就此脱落。究竟是外在的魔鬼诱惑了我们,还是我们自己的潜意识创造并迎合这个魔鬼,都不重要了。至少,这个群体已经疯狂。我们难以否认在这个赤裸的群体中,依然有时刻修整自己衣冠的人,比如罗曼罗兰,还有茨威格,前者被后者称作“欧洲的良知”,后者被前者誉为“灵魂的捕手”。但这些微弱的声音却从另外一个侧面让我们认识到理性的悲哀。罗曼·罗兰说道:“艺术能使每个人得到满足,但它对现实却无济于事。”当战争巨兽扑面而来,真理又是那么孱弱和纤细,象征人类精神之花的艺术,简直就像一片秋天树叶般被撕落在地。那些清醒的人,所承受的将是有别肉体痛苦的折磨,他们无疑羞辱地成了“理性遭到最可怕的失败和野蛮在时代的编年史上取得最伟大胜利的见证人”。茨威格选择了自杀,他没有力量再等待下去,或者他是在用自己的死亡洗刷自己的耻辱,也许,他试图洗刷的是一代人的耻辱。
战争远离了我们,即使硝烟还是在这个世界上许多地方升起,但从历史的角度来看,这些不过是最微小的战争罢了。我们大可以在每天早餐的时间拿过一份报纸,用优雅的姿态阅读这些和我们生活没有丝毫联系的事情。炮声终究会停息,死者终究会被遗忘,这一切的一切,在写入历史的时候,只会是枯萎的一页。
那个欧洲人的回忆其实也已经那么遥远,他们那一代人“最大限度地饱尝了以往历史有节制地分落到一个国家、一个世纪的一切”。革命、暴乱、战争、饥谨、国家经济的崩溃。生活在我们面前展开,我们是否会幸运的成为那么一代人——“根本什么都没有碰上”的一代人?